德·拉佩魯斯的報告，在巴黎外交部躺了將近西十天。
不是沒有人看——是看了之後沒有人敢做決定。報告被從遠東司轉到海軍部，又從海軍部轉回外交部，附了幾份不同的意見，每一份意見的措辭都很謹慎，謹慎到——讀了等於沒讀。
外交部遠東司的司長叫做埃蒂安·德·聖-克魯瓦，五十七歲，外交世家出身，說話的習慣是在每個動詞前面加一個“也許”。
“也許——我們應該先確認一下，這個叫做林啟辰的人，他到底代表什麼。”他在部務會議上說。
“他代表他自己。”海軍部的代表說，“我們在啟東島的人親眼看到——他下令開炮。不是葡萄牙人開的炮，不是英國人開的炮，是他的人開的炮。”
“對——但是他沒有國號。”聖-克魯瓦說，“一個沒有國號的人，我們跟誰籤協定？跟他自己嗎？今天他說話算數，明天如果他的人不讓他說話了呢？”
“那你的建議是？”
聖-克魯瓦想了一下。
“也許——我們應該先派一個人去，跟他見一面。不籤任何東西，只是——見一面。”
“派誰？”
“德·拉佩魯斯己經在當地了。”聖-克魯瓦說，“但是他是一個海軍軍官，不是外交官。派一個外交官過去——以“科學考察”的名義。這樣不刺激英國人，也不刺激荷蘭人。”
會議記錄上寫的是：“建議派遣非正式代表團赴澳洲海域考察，期限六個月，費用由外交部與海軍部各承擔一半。”
這份記錄在外交部檔案室裡躺了十天，然後被送到海軍部長桌上。
海軍部長看了兩遍，拿起筆，在下面寫了一行字：
“海軍部承擔三分之二。但是考察團必須帶一艘護衛艦。不帶炮的人出去——炮被人打了都不知道怎麼還手。”
德·拉佩魯斯在啟東島以東十海里外漂了將近兩個月。
不是一首在漂——是巡邏。法國海軍部雖然沒有給他“繼續施壓”的命令，但是也沒有給他“撤回”的命令。沒有命令就是命令——這是海軍的老規矩。
他在“好奇號”的甲板上，每天用望遠鏡看啟東島。
島上的變化他能看出來：炮臺多了一個——在南面的礁石上，新砌的石基，炮衣還沒有套上，能看出來是一門比之前的九門都大的炮。
“岸防炮。”他對副官說，“他們在島的南面也放了炮。也就是說——他們現在不但能打從東面來的船，也能打從南面來的。”
“南面來的船——是誰？”副官問。
德·拉佩魯斯想了一下。
“荷蘭人。”他說，“荷蘭人在婆羅洲有鑽井。如果林家跟荷蘭人翻臉——荷蘭人會繞到啟東島南面來。林家在南面放炮——說明他們己經在想這件事了。”
他把望遠鏡放下，走到海圖桌前面。
桌上鋪著他自己畫的一張啟東島及周邊海域詳圖。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筆畫了各種記號：紅色的圈是林家的炮臺，藍色的線是法國船的巡邏範圍，綠色的點是——他猶豫了一下，用黃色畫了幾個點。
綠色的點變成了黃色的點。
黃色的點是：可能跟林家站在一起的人。
第一個黃色點是葡萄牙人——確切地說，是費雷拉。德·拉佩魯斯在啟東島的三十天裡，親眼看到葡萄牙商船進出啟東港，而且進出的時候不掛葡萄牙國旗，掛的是——他拿望遠鏡看了很久——掛的好像是林家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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