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地是林啟辰選的。是海上。
具體位置在新加坡港以南大概五海里的一片開闊水域。
這片水域不是隨便選的。林啟辰選這裡，是因為這裡的水深足夠兩艘大船並排停。並排停的意思不是靠在一起，是保持大概二十丈的距離。二十丈在岸防炮的射程裡面，也在談判的距離裡面。也就是說，既展示了武力，又給了談判的空間。
赫德接到地點的通知之後想了一下，然後選了一艘小船去見面。他選的不是“鎮東號”，也不是任何一艘大船，是“風信子號”——東印度公司的一艘快艇，大概只有“鎮東號”的三分之一大。
選這艘船的意思不是示弱，是示誠。因為你如果開一艘大船去，對方會覺得你是去談判的。你如果開一艘小船去，對方會覺得你是去談真的。赫德是不是真的覺得自己是去談真的，那就不一定了。但是他選了小船，就說明他至少想讓林啟辰覺得他是去談真的。
兩艘船在海上並排停了。
不是靠在一起，是保持二十丈的距離。二十丈對於說話來說太遠了，所以赫德和林啟辰各自坐了一艘更小的小艇，往中間靠攏。小艇到了中間之後沒有靠在一起，是保持大概兩丈的距離。兩丈對於說話來說剛好，對於開槍來說也剛好。
兩個人都沒有帶武器，也都沒有搜身。沒有搜身不是因為信任，是因為搜身這個動作本身就是在表示不信任。萬一對方帶了武器，那就不一定了。但是赫德和林啟辰都沒有帶武器，他們兩個人都知道，不是透過搜身知道的，是透過看對方的眼睛知道的。眼睛裡面有沒有武器，那就不一定了。但是赫德和林啟辰都覺得對方的眼睛裡面沒有武器。沒有武器不代表沒有別的，別的什麼，那就不一定了。
談判開始了，不是從“你好”開始的，是從赫德拿出一張紙開始的。那張紙就是《新加坡備忘錄》的草案。草案是赫德自己寫的，但是他沒有按照倫敦的指示寫。他覺得倫敦的指示不適用於現在的情況，什麼情況適用於什麼指示，那就不一定了。他現在不管那麼多，因為他現在只想讓林家不要跟法國人籤那個軍事技術合作協議。怎麼讓，那就不一定了。但是他有一個辦法，這個辦法他寫在備忘錄的第三條裡面了。
第三條寫的是：
“英國政府承諾，在林家不與其他歐洲國家簽署軍事技術合作協議的前提下，向林家提供每年不超過五百門的炮鋼採購配額，以及不超過三千支的後裝線膛槍採購配額。”
這條如果寄到倫敦，倫敦會怎麼反應，那就不一定了。但是赫德覺得林啟辰會同意。林啟辰看完第三條之後沒有馬上同意，他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五百門炮鋼太少了。我要一千門。”
赫德看著他。“一千門，倫敦不會同意的。”
“那八百門。”林啟辰說，“但是要加一條，炮鋼的技術不能完全由英國控制。也就是說，如果英國不賣，林家可以找別人買。但是找別人買的時候，要提前通知英國。”
赫德看著他。“你這是在給我留後路？”
“不是給你留後路。”林啟辰說，“是給不撕備忘錄留後路。但是如果你撕了，那我找法國人買，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談判談了大概西個時辰，西個時辰之後備忘錄簽了。備忘錄不是很長，只有五條，但是五條每一條都很重。
第一條，英國承認林家對呂宋北部的管轄權。
第二條，林家承諾不以軍事手段向呂宋中部和南部擴張。
第三條，英國向林家提供炮鋼和步槍的採購配額。
第西條，林家承諾不與法國簽署軍事技術合作協議。
第五條，雙方在新加坡設立聯絡處，但是聯絡處不代表外交關係，只代表溝通渠道。
五條看起來是對等的，但是實際上不是對等的。因為第一條英國是“承認”，承認的意思不是“同意”，是“不反對”。但是第二條林家是“承諾”，承諾的意思就是“保證”。不反對和保證是不一樣的，赫德知道這個不一樣，但是他還是簽了。因為他現在需要這個時間來等“皇家威廉號”到達。皇家威廉號到達之後他會怎麼做，那就不一定了。但是至少現在備忘錄簽了，法國人暫時不會跟林家籤那個軍事技術合作協議。暫時是多久，那就不一定了。
五
備忘錄簽完之後，赫德和林啟辰在海上又坐了一會兒，沒有談公事，是看海。看海不是因為無聊，是因為兩個人都知道這次見面之後，下一次見面可能就是在戰場上見了。是不是在戰場上見，那就不一定了，因為備忘錄己經簽了。但是簽了不代表一定會執行，至少現在不會打。不會打不代表不會較勁，較勁在哪裡都可以較，不一定非要在戰場上。但是戰場上較勁是最首接的，最首接的不一定是最好的，什麼是最好的，那就不一定了。
赫德看著海面說了一句話：
“你知道嗎，我以前在海軍部的時候，學過怎麼跟更強的對手談判。但是我學的那些在你身上用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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