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的深夜。
一個老技工把那根因為公差超標而卡死在氣缸裡的活塞桿拔出來，狠狠地摔在了滿是鐵屑的地上。
被狠狠摔在鐵屑堆裡的活塞桿，發出一聲令人絕望的沉悶撞擊聲，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了每一個熬紅了眼的工匠心頭。
“都別洩氣！再來！”
陳志遠猛地抓起一把滿是油汙的廢舊棉紗，用力擦了一把臉，那張原本白淨書生氣的臉龐，此刻被機油和汗水糊得像是個剛從煤窯裡爬出來的苦力。
他咬著牙，眼底佈滿了血絲，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我就不信了，這洋人的鐵疙瘩，咱們大夏國人就磨不出個圓潤來！”
“把三號機床上的那塊毛坯搬過來！換最細的一百二十號金剛砂！老劉頭，你手最穩，你來掌刀！你去把冷卻油給我加滿！今天就是把手磨禿了，也得把這千分之一毫米的公差給我摳出來！”
地下二層的攻關車間裡，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再次尖銳地響起。
這是李策想要看到的畫面。
科技樹的攀升，從來都不是請客吃飯，更不是有了系統圖紙就能憑空變出高達的魔術。
在這個工業基礎薄弱到令人髮指的年代，大夏國想要擁有自己的心臟，就必須用一代人的血汗，去硬生生地填平那百年的技術鴻溝。
李策沒有去幹涉陳志遠他們的“土法攻關”，因為他知道，這層窗戶紙，只有他們自己捅破了，大夏國的工業才能真正站立起來。
他將目光從地下車間收回，轉身走出了總辦大樓。
此時，己經是1913年的三月初。
春寒料峭的上海灘，天空彷彿被一塊巨大的髒抹布捂著，陰雨連綿，溼冷得讓人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意。
但在這種令人窒息的天氣裡，整個上海灘的街頭巷尾，卻瀰漫著一種詭異而狂熱的氣氛。
“號外！號外！”
“國黨大選獲勝！橫掃參眾兩院！”
“宋教仁先生即將北上組閣！中華民國首屆責任內閣呼之欲出！”
“袁大總統發來賀電，期盼宋先生早日入京共商國事！”
賣報的童子光著腳丫子，在泥水裡穿梭，揮舞著手裡散發著刺鼻油墨味的《申報》。
那些平時對政治漠不關心的商販、學生、甚至拉黃包車的苦力，都紛紛掏出銅板，搶著買一份報紙，湊在一起議論紛紛。
“哎喲喂！這下可好了！大清國沒了，這回是真要選出個像洋人那樣的總理了！聽說這宋先生可是個有大學問的，以後咱們老百姓的日子，是不是就有盼頭了？”
“那可不！報紙上都說了，這叫什麼‘憲政’！以後當官的不能隨便亂抓人，連那個袁大總統也得受國會的管！這可是幾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啊！”
街頭的老百姓沉浸在一種虛幻的政治狂歡中，彷彿只要選票投進箱子裡，這個滿目瘡痍的國家就能一夜之間變成人間天堂。
李策坐在那輛防彈的黑色福特轎車裡，隔著被雨水模糊的車窗，冷眼看著那些因為看到了“民主曙光”而興奮不己的人群。
“愚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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