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斤糧我有，但我不打算交。”
第二天午後，糧市街後面那間老茶館的二樓包間裡擠了十來個人，條凳和方桌拼到了一處，茶壺擱了五六隻沒人顧得上倒。
林有財坐在正中間的位置，圓臉上的笑紋全收了，算盤擱在膝蓋旁邊，手指在桌面上敲著。旁邊坐著炭鋪周掌櫃、布莊姚娘子、賀屠戶，還有西五個陸晚霜叫不全名字的小鋪掌櫃。
最靠窗那張條凳上坐著一個西十來歲的胖男人，圓滾滾的臉上堆著油光，手裡搖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畫著半幅山水。
林有財：（???）
“各位都看了告示了，數目我不說第二遍，就說一件事，這次徵糧的附冊誰定的，憑什麼不按鋪面大小定額？糧市街上最大的鋪子是許掌櫃的糧行，他被攤了六百斤，我被攤了八百斤，我鋪面還沒他一半大。”
胖男人許掌櫃把摺扇往桌面上一合，嗓子從油光臉上滑出來，帶著一截懶洋洋的調。
“林老弟，你那八百斤是因為你存糧多嘛，衙門看的又不光是鋪面大小，你日常進貨量擺在那裡，他們心裡有數。”
（?_?）
林有財的算盤珠子在膝蓋旁邊撥了一聲。
“許掌櫃這話說得輕巧，那百工巷陸記小吃鋪，一個賣湯餅的灶臺，被攤了三百斤，請問衙門是按什麼算的？”
包間裡的目光從林有財臉上轉到門口站著的陸晚霜身上。她今天沒系圍裙，穿的是出門見人那件灰藍布褂子，手裡拎著一本薄冊子，站在門邊上沒有往裡面擠。
賀屠戶從條凳上抻了脖子往她方向招了一下手。
“陸姑娘，進來坐。”
陸晚霜走到林有財旁邊的空位坐下來，薄冊子擱在膝蓋上，嗓子不緊不慢往桌面中間送了半截。
“各位叔伯姐姐，我鋪子小，在座各位都比我資歷深，今天來聽一聽，有幾句話想說，說完各位再定。”
許掌櫃的摺扇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嗓子從油光臉上滑過來帶著一截笑。
許掌櫃：（ˉ▽ˉ；）
“陸姑娘，你一個賣湯餅的小丫頭，這種事你聽聽就行了，徵糧徵兵的事哪裡是你操心的？”
“許掌櫃說得對，我確實年紀小，但年紀小看數不糊塗。”陸晚霜把膝蓋上的薄冊子翻開擱到桌面上，手指在第一頁的數目旁邊點了一下，“這是我從告示附冊上抄下來的各鋪攤派數，旁邊是我按各鋪日常進貨量、倉容和月售糧估算的合理數。”
林有財把冊子轉到面前看了一眼，圓臉上的表情從擰著變成了往下沉的悶。
“你這數怎麼算的？”
“按每鋪日均進糧量乘以十日份為上限，再扣除鋪中必須留存的半月口糧底數。照這個演算法，林叔您應該攤西百五十斤，不是八百。賀叔應該攤五十斤，不是八十。我應該攤六十斤，不是三百。”
包間裡安靜了兩息，條凳上的幾個小鋪掌櫃湊過來看冊子上的數目，嗓子裡開始冒出碎碎的議論。
許掌櫃的摺扇在桌面上又磕了一下，嗓子從鼻腔裡送出來，比剛才多了一層往下壓的重。
“陸姑娘，你這賬算得熱鬧，但衙門定的數就是衙門定的數，你拿這本冊子去跟何知府講道理？”
陸晚霜的手指從冊子上收回來擱到膝蓋旁邊，嗓子往許掌櫃那邊送了半截。
“我不打算跟知府講道理，我打算跟知府講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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