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親文書，今天寫。”
陸成山的哭腔在嗓子眼裡卡住了，乾巴巴的淚還掛在眼角沒來得及擦，臉皮從可憐相切回了青灰色的鐵板臉。
“斷親？你一個未嫁女要跟長房斷親？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往後你嫁人沒人送親，你弟弟上族譜沒人作保，你爹回來了連祠堂的門都進不去！”
陸晚霜兩手撐在矮桌沿上，嗓子不高不低往陸成山臉上送了一截。
“祠堂的門關著好，省得進去看見你的牌位礙眼。”
陸成山：（???）
陸成山的嘴巴張了合合了張，一口氣憋在喉結上滾了兩趟沒嚥下去。
趙桂芬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嗓子忽然換了個調門，尖叫收了三分，變成一種黏了糖稀的酸腔往外淌。
趙桂芬：（???）
“斷親也行，大伯母不攔你，可你年紀也不小了，大伯母疼你，己經替你說了一門好親。”
她把散亂的碎髮往耳朵後面掖了掖，擠出一副做長輩操碎了心的嘴臉。
“城外十五里白楊村有個姓鄭的莊戶，西十畝地兩頭牛，家底殷實得很，就是前頭的媳婦沒了，留了三個孩子需要人照顧，你嫁過去有吃有穿，小寶也有個落腳的地方。”
周大嫂從麵攤後面探出半張臉來，嘴巴嘬了一口涼氣，嗓子往這邊飄了一截。
周大嫂：（???）
“鰥夫？給一個十五歲的閨女說一個帶仨孩子的鰥夫？”
賀屠戶嘴巴里嚼著的花生殼差點嗆進嗓子眼裡，兩隻銅鈴眼瞪得能把趙桂芬的臉皮燙出兩個洞。
“這是嫁侄女還是賣丫鬟？十五歲的姑娘去了就得伺候三個別人的孩子加一個半老頭子，這種親你也好意思往外說！”
趙桂芬臉皮抖了兩下，嗓子裡的酸腔往回縮了一截。
“什麼賣丫鬟，那鄭家的條件多少城裡姑娘想嫁都嫁不進去呢，晚霜一個逃荒來的，能攀上這門親是她的福氣！”
陸晚霜的手指在圍裙口袋裡碾著舊賬簿的封皮角，嗓子送出來的話沒一絲熱氣。
“趙桂芬，你替我說這門親，收了多少聘銀？”
趙桂芬的嘴巴合緊了，眼珠子往陸成山那邊飄了一下。
“什麼聘銀，我幫你說親還要什麼聘銀？”
“鰥夫再娶，西十畝地的家底，聘銀少不了三十兩打底，你說你替我說的親，聘銀總歸過了你的手吧？”
“沒有的事，聘銀要等正式下聘才有，現在還沒定呢。”
趙桂芬的嗓子拔得往上翹了兩分，手在腿側攥著裙襬擰了兩把。
陸金花站在三步遠的牆根下面，兩手抱著胳膊，灰布裙下襬的泥點子幹成了一片片的殼，她嘴唇抿了又抿，眼珠子在趙桂芬的後腦勺上盯了兩息。
嗓子裡那半截沒嚥下去的話從牙縫裡漏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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