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不明白為何會有軍隊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準噶爾境內的王帳。火器如此精良,不是俄國人就是清朝人。但大國調動大軍,要糧草、要行政、要提前動員,準噶爾在兩邊都有探子和商隊,怎麼可能一點訊息的沒有?王帳邊上散佈著五萬牧民,還有1200人的崗哨,警戒圈範圍最遠到10裡之外,如此大軍是如何做到不被發現進入他們的核心營地的?
“嗞——噌!”一聲金屬的呼哨聲。所有正在屠殺的白盔騎兵同時停下動作,開始上馬撤離。他們毫不眷戀沒有到手的牛羊、女人或者財寶,彙集成一支支小隊,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地從三個出口離開準噶爾大營。
牧民和商人呼喊潰逃,夾雜著落單的準噶爾士兵和摔跤手。他們像是恐懼的羊群,看著鋪天蓋地而來又快速掠境而過的三千白狼。他們懷著最後一絲希望看向東營和西營的方向,看到的只有熊熊燃燒的紅色火焰,一路翻卷上漆黑的天空。
準噶爾人的心像是被泡在了冬天的冰湖裡。完了,不會有援軍了。
然後,他們終於看到了這支軍隊的首領,他所騎的那匹馬是純白色的,比其他馬高一個頭。準噶爾大汗被捆綁在他的馬上,那身奢華的黃色錦衣上綴滿了珠寶,即便在黑夜裡也能比其他人的衣服反射更多的火光。
那名將軍冷冷地瞥了一眼潰逃的人群,就帶著他的戰利品彙入白盔的洪流,朝著西方揚長而去。
不知過了多久,晨曦慢慢從東方升起。白色的天光下,東營和西營的大火還在熊熊燃燒。前一天還歡聲笑語的宴席場地屍橫遍野,其實大多數人不是被殺死的,而是在黑暗和慌亂中互相踩踏而死的。
小策凌敦多布帶著王子們清點了剩餘的戰力。東營和西營總計兩千精銳被屠了個乾淨。王帳駐守的四千士兵倒是倖存了得有一半,然而馬匹和武器全被霍霍了個乾淨,且受傷殘疾的人得計算在內,短時間內也難以形成什麼有效的戰力。外圍崗哨的損失還不好說,但對方都如入無人之境地殺過來了,崗哨想必也是損失慘重。
貴族、喇嘛也有死於踩踏的,更不要說牧民和牛羊了。
沒有人哭,他們的大腦還沒反應過來,這到底是一場噩夢還是現實。
在一片狼藉的王帳前方的草地裡,插著一杆旗幟,白色的,鑲嵌了一圈紅邊,正中繡著一個黑色的漢字“八”。
清軍的八旗一般不繡文字,繡圖案,金龍、祥雲、火焰、黑虎等等。這樣的旗幟他們只在六年前的克木齊克見過,那一年他們入侵唐努烏梁海,裡應外合殺死了大清額附,同時也是和託輝特郡王的博爾濟吉特·博貝,逼得大清公主棄城而逃。
然後,他們被伏擊了,在克木齊克的冰河之中,埋葬了準噶爾上萬大軍。根據事後去搜尋屍體的探子所說,重新冰封的河面上,就插著這麼一杆繡有“八”字的鑲白旗。冰天雪地中,孑然獨立,破了好幾道口子的旗面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甚至紅色的鑲邊都有些許褪色,但無人敢將它拔下。
大清八皇子,愛新覺羅·胤禩。
眼前的景色,和曾經只出現在描述和畫卷中的景象重疊了。小策凌敦多布的牙齒開始抖動,上下磕碰在一起不受控制地發出“噠噠噠”的聲音。憤怒、仇恨,但更多的是恐懼。
而與此同時,準噶爾大汗,策妄阿拉布坦正在馬上顛簸。他伏在馬背上,手被緊緊地綁在身後。他早就吐過好幾回了,肚子裡的那點酒肉都給吐乾淨了。陽光越來越刺眼,他開始出汗,油乎乎的汗水流到眼睛裡,讓他的眼睛酸澀不已。
“呦,你醒了。”騎在馬上的人用蒙古語笑著說,“二十年前我們見過一面,你還記得嗎?”
策妄阿拉布坦費力抬起頭,識圖看清這個將領的臉。相比已經有了老態的他自己,這人很年輕,三十多歲,或者二十多歲。他穿著一件沾染血跡的藍色蒙古袍,那是為了偽裝成蒙古人而做的打扮,而他頭頂上的白盔,那可太有標誌性了,尖尖的軟盔,是清八旗的樣式。
“我不記得。你是清朝哪個小子?”
旁邊的額爾齊斯河寬闊的河面上水波碧綠,微風吹拂。
“哈哈。當時我在汗阿瑪麾下,只是一個看管傷病營的十六歲小孩。大汗不記得我的長相可太正常了。”
策妄阿拉布坦皺眉思索,策妄阿拉布坦恍然大悟,策妄阿拉布坦驟然驚悚:“胤禩!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應該在俄國啊!難道不是……”
“難道不是謝列梅捷夫策劃著襲擊我妹妹,我應該被牽制在俄國境內嗎?”八爺替他把沒出口的話說完。
策妄阿拉布坦毛骨悚然。
“你早就得到訊息了,這就是你敢照常來齋桑泊的底氣嗎?你知道沙皇得去法國談判,沒空管你;我要保護妹妹,也沒空管你。大清剛在西藏吃了敗仗,不會輕舉妄動。嗯,想的挺好。但有一個邏輯你忘了。”
八爺笑著搖搖頭:“你們抓了隆科多當人質,這可讓大清太被動了。為了讓局勢公平一些,我們也得抓個人質,到時候好交換啊。”
策妄阿拉布坦張了張嘴,像是有無數句髒話要罵,但他最終選擇了閉嘴,躺在馬屁股上裝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