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的門是鐵皮的,鏽跡從鉸鏈處往外爬。
門內側撞過一次,凹進去一塊,邊緣捲起的鐵皮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鏽光。
阿貴靠在門邊的水泥柱上,胸腔裡那顆心跳得像被人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額角的汗,汗是涼的,混著灰,抹下來的時候在手指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的印子。
倉庫裡只剩下六個人了。
他自己,兩個黑龍會的,三個甲賀流的忍者。
三個小時之前這個數字是二十二。
二十二個人從荃灣碼頭分三批撤進這座廢棄倉庫的時候,阿貴以為至少能撐過今晚。
現在他不這麼認為了。
靠近倉庫後門的地面上扔著幾卷染血的繃帶,沒人收拾,也沒人有心思去收拾。
一個黑龍會的成員靠在牆根下,左臂用衣服條子草草扎著,布料已經被血浸透了,顏色從淺灰變成深褐,邊緣還在緩慢地向外洇。
他咬著一塊破布,沒有出聲,但額角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滾,砸在水泥地面上碎成更小的水珠,和地面的灰混在一起,變成一小塊一小塊暗色的溼痕。
甲賀流的人站在倉庫另一側,三人成品字形站位,面朝不同的方向。
他們都穿著深灰色的夜行衣,衣襬收在腰裡,腳上踩著分趾的軟底鞋,站姿是那種隨時可以彈射出去的微蹲。
最前面那個,阿貴記得他叫野口,矮個子,肩膀很窄,但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在衣袖下清晰可見,他的耳朵一直在動,像某種靈敏的雷達在捕捉倉庫外最細微的聲響。
阿貴從柱子上直起身來,走到倉庫中央那張翻倒的木桌旁邊,彎下腰把桌腿扶正。
桌面上一隻搪瓷碗倒扣著,碗底留著一攤乾涸的褐色液體。
他掀開碗看了一眼,又扣了回去。
「還有幾條路能走?」
他問,聲音沙啞,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
野口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不算友善,但也沒有敵意。
那是一種在極端情況下短暫解除層級隔閡後的平等對視,不帶下屬的恭敬,也不帶上位者的壓迫。
「後門出去是巷道,寬兩米,兩側是貨櫃堆,直通碼頭。但巷道口被堵了,至少五個人,帶短槍。前門是你來時的路,鐵門外那條街已經被封死了,對面樓頂有人盯著。還有一條,通風管道。」
野口用下巴指了指倉庫頂部靠近房梁的位置,那裡有一個大約六十公分見方的通風口,鐵柵欄已經生鏽了,但柵條之間的間距足夠一個成年男人側身鑽過去。
「管道通向隔壁倉庫,隔壁倉庫有側門通到另一條街。但我們不知道隔壁倉庫現在有沒有人。如果隔壁被人佔了,我們鑽進管道就是甕中捉鱉。」
阿貴聽完沒有說話。
他把雙手撐在桌面上,低頭看著桌面那些坑坑窪窪的舊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