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另一杯茶,這次她沒有走向櫃檯,只是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個方向,
確認了茶杯已經空了之後,才把手中的茶轉了個方向,放回自己唇邊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轉身消失在廚房門簾後面。
松子已經離開了窗邊,她走到櫃檯前方不遠處的一個座位上,坐了下來,手裡拿著一條剛剛疊好的桌布,
放在膝頭用手指撫平那些褶皺,她的目光低垂,像在默數時間,用呼吸為每一秒賦形。
大廳裡的音樂聲還在繼續,下一首曲子已經接上了,是一首節奏更慢的三味線獨奏,琴絃被撥動的聲音細碎而綿長,
像一根線被拉長之後又輕輕地繞回線軸上,在空氣中留下一道看不見的弧線。
大力丸靠在椅背上,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瞳孔在燈光下緩慢地重新聚焦,落在菊乃臉上,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些,
帶著一絲剛剛從模糊中浮上來的質感:「我好像……睡著了。」
菊乃站在他側面,距離近到能看清他瞳孔的伸縮幅度:「老闆,您最近太累了,該休息了。」
大力丸眨了眨眼睛,像從水裡浮上來的人正在適應岸上的光線:「那你們呢?」
菊乃說:「我們在店裡收拾一下就睡。」
大力丸點了點頭,慢慢直起身,伸手把帳簿合上,筆擱在封面,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微微彎了一下,
像是在適應重新支撐體重,然後他站穩了,朝樓梯口走去,步伐比平時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在樓梯的正中央,靴底落在木階上的位置穩定而均勻。
他沒有回頭,背影在樓梯拐角處消失了,腳步聲沿著二樓走廊繼續響了幾聲,然後在走廊盡頭那個房間門前停下來,門軸響了一下,又合攏了。
大廳裡安靜了片刻。
菊乃把櫃檯上的茶杯收起來,疊放在托盤上,端進廚房。
松子站起來,把她腿上那塊桌布摺疊整齊,放進櫃檯側面的抽屜裡,鎖好,鑰匙在鎖孔裡轉了一圈。
梅子從廚房門簾後面走出來,手裡已經空了,她走到窗邊,把最後一扇窗戶關上了,窗框合攏時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三個人在大廳中央站定,誰也沒有說話,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她們腳邊投下三道細長的影子,她們各自站在自己的影子裡,像三條被釘在同一塊木板上的釘子。
外面街道上的音樂聲還在繼續,隔著門板傳進來時已經變了形,只剩下節拍和低沉的震動。
她們站了一會兒,然後各自散去,腳步聲在木地板上依次消失,像潮水退回海面時留下的最後一道水痕,在岸邊停留了片刻,就被下一道浪徹底蓋過了。
第二天下午,歌舞伎町的街面上陽光正好,把那些褪色的招牌和積灰的窗臺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光。
田中警部從一輛沒有標識的黑色轎車裡走下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外套,手裡沒有拎公文包,空著雙手,像是一個來閒逛的普通客人。
他沿著街道走了大約五十米,在一棟掛著褪色布簾的門口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方的木牌,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紙條,確認地址無誤之後,推開了那扇半掩的側門。
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摩擦聲,光線從門外湧進去,在大廳的木質地板和深色牆面上鋪開一塊三角形的亮斑,像一個被緩緩拉開的光楔。
他邁過門檻,靴底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正在擦拭吧檯的菊乃抬起頭,手上的動作沒有停,目光卻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隨即落回手中的抹布上:「先生,我們還沒到營業時間。」
田中站在門口,沒有往前走,目光在大廳裡掃了一圈,牆上的裝飾畫。角落裡那架留聲機。櫃檯側面那扇通往廚房的門,
每一處都在他視線裡停了一瞬,像在確認每一件東西是否與他想找的那個答案相符:「請問,大力丸在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