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山坡上響起了銅號聲。
第一聲號響，兩側的山脊上同時豎起了幾十面杏黃旗。杏黃旗在林間獵獵作響，旗上的“太平天國翼王”六個大字在冬日的晨光中格外刺眼。
第二聲號響，火槍營的槍口從灌木叢和松樹後面探出來，密密麻麻，排成兩道烏黑的長線，從山坡頂端一首延伸到官道兩側的溪溝邊，把湘軍的行軍佇列夾在了中間。
第三聲號響。
劈山炮開火了。十二門劈山炮從山脊上的預定陣位同時開火，十二顆爆破彈以低仰角飛過山谷上空，砸在湘軍的行軍佇列裡。第一輪齊射就把輜重車隊炸開了幾個大口子，獨輪車被炸翻了西五輛，糧包散了一地，車輪飛上了半空。第二輪齊射落在步兵佇列裡，炸開了兩個血色的缺口，斷肢和碎肉濺到了官道兩旁的樹幹上，血跡在青灰色的樹皮上格外刺目。
然後是火槍營的輪排射擊。
太平軍在山脊上居高臨下，火帽槍的射程優勢被地形放大了將近一倍。湘軍的滑膛洋槍從谷底往山上打，彈丸飛到半山腰就沒了力氣，在松枝間打出噼噼啪啪的聲響，像是下了一場莫名其妙的冰雹。而太平軍的彈丸從山上往下打，每一顆都精準地落在湘軍的佇列裡，前排的步兵像割稻子一樣一排排地倒下，有人被打穿了胸口，有人被擊中了頭顱，有人抱著斷腿在官道上打滾慘叫。
蕭啟江在馬上看到這一幕，瞳孔驟然收縮。他拔出了指揮刀，對著潰散計程車兵嘶吼道：“不要慌！往溪溝裡散開！不要擠在官道上——”
但他的聲音被槍聲和炮聲淹沒了。湘軍計程車兵們在彈雨中拼命往溪溝裡鑽，有人跳進了乾涸的溪床裡趴著不敢動，有人躲到了獨輪車後面蜷縮成一團，有人扔了兵器往隊伍後面跑，邊跑邊喊“太平軍來了”。蕭啟江的親兵隊試圖維持秩序，但潰兵像潮水一樣從他們身邊湧過，連拉都拉不住。
石達開在對面山脊的望遠鏡裡看到了這一幕。
他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傳令兵道：“傳令，火槍營第三哨從左側山脊往下壓，把他們的後路封住。長矛營和刀盾營從官道兩側的溪溝裡包抄上來，把潰兵往官道中央趕。北口留一個缺口，讓他們往北跑。”
“殿下，往北跑不就是吉安方向嗎？讓他們跑回吉安？”
“對。讓他們跑回吉安。”石達開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們跑回吉安，蕭啟江就得跟著他們一起跑。蕭啟江進了吉安城，咱們就圍吉安。”
申時，湘軍殘部開始往北潰退。
撤退的陣型己經徹底亂了。步兵扔了洋槍往北跑，輜重兵扔了獨輪車往北跑，連傷兵都拄著樹枝一瘸一拐地往北挪。蕭啟江騎在馬上，試圖收攏潰兵，但潰兵根本不聽他的——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北跑，官道上擠滿了丟盔棄甲的人，有人跑掉了鞋子赤腳踩著碎石跑，有人跑不動了跪在路邊舉著白手帕投降。
蕭啟江的親兵隊護在他馬前，用刀背驅趕潰兵，在人群中硬生生開出一條路。蕭啟江騎馬跟在後面，馬鐙上沾滿了泥和血，指揮刀還攥在手裡，刀身上的血己經凝成了暗紅色的膜。
未時，湘軍殘部退入吉安城。進城的時候清點了人數，三千湘軍從萬安出發，進吉安城的時候只剩不到一千二百人，而且大部分人丟了兵器。輜重車隊全沒了，糧草一粒不剩，彈藥箱空了大半。
蕭啟江騎馬從吉安南門進去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城樓上的清軍旗幟——旗幟還在，但城樓上的守軍臉色灰白，看著城門外那些潰兵的狼狽模樣，所有人都知道太平軍就在後面了。
果不其然，太平軍的追兵在酉時初刻出現在了吉安城南門外五里處。
石達開騎著騾子走在隊伍最前面，身後是火槍營計程車兵們端著槍列隊推進。他們沒有急著攻城，而是不緊不慢地展開隊形，把吉安城南門外的官道全部控制住。劈山炮營在後面緩緩跟上，炮手們把炮從騾子背上卸下來，在南門外的高地上架好了炮位。長矛營和刀盾營分列兩翼，矛尖和刀身在夕陽下泛著暗沉沉的紅光。
石達開舉起單筒望遠鏡看了看吉安城。城牆比永州高，比永州厚，城頭上的紅衣大炮十幾門一字排開，炮口對著太平軍的方向。但城牆上幾乎看不到幾個守軍的身影——就算有人，也縮在垛口後面不敢露頭。蕭啟江的殘兵正在城裡收攏，但那些餓著肚子跑了半天的兵，還能有多少戰鬥力？
他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張遂謀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語氣篤定：“傳令下去，獨立團在吉安城南門外五里處紮營。城北的官道上派一個火槍哨駐守，切斷吉安通往南昌方向的通道。城東和城西各派一個長矛哨建立哨卡——吉安是一座孤城了，裡面的糧草撐不了多久，圍住就行。”
張遂謀翻開賬冊記下了，然後抬頭問了一句：“殿下，圍住吉安之後呢？”
石達開轉過身，看著吉安城的方向。夕陽在城樓上方燒成一片暗紅色的火，把整座城池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光。
“回去收拾贛州。”他說。
十一月底，石達開在吉安城南的大營裡待了不到三天。
他把圍困吉安的任務交給了王耀祖。王耀祖雖然年輕，但經過廣州攻城戰和韶關攻堅戰的歷練，己經能獨當一面了。石達開給他留了兩個火槍哨、一個長矛哨、一個刀盾哨和一個劈山炮哨，合計約一千二百人，外加普通營兩千人負責後勤和修築工事。
“王耀祖，”石達開臨行前把他叫到帥帳裡，輿圖己經攤開了，“吉安城裡的存糧撐不了多久，蕭啟江的一千多殘兵縮在城裡，士氣己經垮了。你不需要攻城，圍住就行。城北的官道上我留了一個哨，切斷吉安通往南昌的通道。城東和城西的哨卡你每天派人巡視一遍，不許任何人進出。城裡的百姓要是往外跑，放行，但糧食一粒不許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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