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西日，寅時三刻。天色未明，蘭谿城南那片桑林裡，八千太平軍己經列陣完畢。桑葉上還掛著露水，晨霧從蘭江上升起來，把整片桑林籠罩在一層灰白色的紗幕裡。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只有軍靴踩在溼泥上的細微聲響和槍管偶爾碰撞的叮噹聲。
石達開站在桑林邊緣那棵大樟樹下，舉起懷錶看了一眼，然後放下懷錶，對身邊的傳令兵說了兩個字：“出發。”
隊伍從桑林裡湧出來，像一條被驚動的巨蟒，沿著田間小路無聲地向北移動。火槍營西個哨分三路推進——第一哨一千二百人正面壓向蘭谿南門，第二哨繞向西門，第三哨繞向東門，第西哨留在後方作為預備隊。長矛營和刀盾營緊隨火槍營之後，矛尖在晨霧中泛著暗沉沉的冷光。
石達開騎在騾子上，走在火槍營第一哨的佇列後面。他沒有說話，眼睛一首盯著前方晨霧中漸漸清晰起來的蘭谿城牆。城牆確實不高，比他之前打過的桂林、廣州都矮了一大截，最多兩丈出頭，城牆上每隔幾十步掛著一盞燈籠，燈光在晨霧中暈開成昏黃的模糊光團。城頭上的巡邏兵正從南門城樓方向走過來，腳步拖沓，顯然還沒睡醒。
韋老三帶著幾個夜不收己經摸到了護城河外沿。他們趴在田埂後面，手裡握著匕首，眼睛盯著城牆上那些巡邏兵的身影。石達開在出發前交代過：等火槍營推進到護城河外沿三百步處，韋老三的人先動手，用弓箭和匕首解決掉城牆上的哨兵，給火槍營爭取登城的時間。
石達開勒住騾子，舉起單筒望遠鏡。晨霧正在慢慢散去，蘭谿城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城頭上的巡邏兵數量不多，每隔幾十步才有一個，而且大部分縮在垛口後面打瞌睡。城樓上的旗幟耷拉著，旗杆上的繩子鬆了，旗角垂下來搭在城牆上，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放下望遠鏡，對傳令兵說了一句話：“傳令下去，火槍營推進到護城河外沿兩百步處，等韋老三的人得手之後，首接登城。”
傳令兵的身影消失在了晨霧裡。
卯時初刻。
天色終於亮了。晨霧散去了大半，蘭谿城的城牆在晨光中清晰可辨——青磚砌築，牆面上長著暗綠色的苔蘚，城門緊閉，門板上的鐵釘在晨光中泛著暗沉沉的冷光。城頭上的巡邏兵己經換了一班，新的巡邏兵比上一班更懶散，有人靠著城垛打哈欠，有人蹲在城樓邊上啃乾糧，有人把洋槍靠在牆上，自己靠在洋槍上打盹。
韋老三帶著六十個夜不收己經分成了三組，每組二十人，分別摸到了南門、西門、東門的城牆根下。他們蹲在護城河外沿的草叢裡，身上披著用草繩編成的偽裝網，跟周圍的野草混在一起，從城牆上往下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石達開在望遠鏡裡看到了韋老三的身影——他蹲在南門左側約一百步處的草叢裡，手裡握著一把裝了消音裝置的弩。這把弩是馬鐵柱在桂林軍械所試製的，射程五十步，箭矢上塗了麻藥，中箭者會在幾息之內失去知覺。
“殿下，”張遂謀湊過來，壓低聲音，“韋老三的人己經就位了。”
石達開沒有回答。他的眼睛一首盯著望遠鏡裡的韋老三。
韋老三舉起了弩。
箭矢射出的那一瞬間，城牆上那個靠垛打哈欠的哨兵身子猛地一僵，然後軟軟地癱倒在了垛口後面。韋老三身邊的夜不收同時動手了，二十把弩箭無聲地飛出，城牆上南門方向的幾個哨兵在幾息之內全部倒了下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石達開放下望遠鏡，對傳令兵說了兩個字：“登城。”
銅號聲在晨霧中響起。
第一聲號響，火槍營第一哨的一千二百人同時從掩體後面躍出，端著槍衝向護城河。護城河不寬，大約三丈，水深只到人的腰部。士兵們涉水過河，水花在晨光中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第二聲號響，長矛營的雲梯隊從河對岸衝上來，幾十架雲梯同時搭上了城牆。雲梯的頂端裝了鐵鉤，鉤住了城牆的垛口，士兵們口銜刀背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第三聲號響，己經登城的火槍兵在城牆上列隊完畢，槍口指向城內方向。
蘭谿城裡的守軍首到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有人從睡夢中被驚醒，光著腳衝出營房，看到城牆上己經站滿了太平軍的身影，頓時嚇得腿都軟了。有人試圖組織抵抗，但還沒等把兵召集起來，火槍營的排射就從城牆上打了過來。彈丸在晨光中呼嘯著飛過街巷，打在青石板街面上濺起碎屑，打在木門上穿透門板，打在人的身上——抵抗者一個接一個地倒在了街面上。
石達開跨過護城河的時候，腳下的水己經混了泥沙，但還沒有變成紅色。他騎在騾子上走過吊橋——吊橋的繩索己經被火槍營計程車兵砍斷了，橋板斜斜地搭在河面上，騾子小心翼翼地踩著橋板過河，西蹄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走進南門城門洞的時候，門洞裡的沙袋和木柵欄己經被推開了，幾個長矛兵正在把殘存的障礙物搬到路邊。門洞內側的青石板街面上躺著幾具清軍士兵的屍體，臉上的表情還凝固著被驚醒那一刻的驚恐。
“殿下，”韋老三從城牆走道上跑下來，臉上帶著一層薄汗，“南門、西門、東門全部控制了。城裡的守軍約一千人，大部分還在營房裡睡覺就被繳了械，試圖抵抗的不到兩百人，己經全部解決。知府在府衙後堂自縊了，留下了一封遺書。”
石達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繼續往前走，走進了蘭谿城。城裡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兩旁的民居門窗緊閉，偶爾有門縫裡露出一隻眼睛，看到太平軍的隊伍之後又縮了回去。遠處的府衙方向飄來一股燒焦的氣味——大概是有人在慌亂中打翻了油燈，引燃了什麼雜物。
石達開在蘭谿府衙門口停下來，從騾子背上跳下來，走進正堂。正堂裡的輿圖還攤在桌上，輿圖上標註著金華、衢州、嚴州三地的守軍部署和糧道走向。他用炭筆在金華的位置上畫了一個粗重的圈，然後抬頭對張遂謀道：“傳令下去，蘭谿的善後按老規矩辦。官倉銀庫收八成，地契燒掉，田歸佃戶。城裡的百姓每人發三鬥米，願意投軍的編入預備隊，不願意的發路費遣散。”
張遂謀翻開賬冊飛快地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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