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倩擱下硃筆，把面前最後一本摺子合上，抬頭看了陳述、陳好好、胡婧三個人各一眼，然後才開口。
“邏輯沒毛病。”
三個字。然後她接著說：“但一下子鋪開，步子太大了。這套東西立了三百年，牽涉的人口、田地、賦稅、兵源——不是一道聖旨能改完的。出個章程不難，難的是下面的人怎麼執行。朝廷說廢，地方衙門不認，底下人陽奉陰違，到頭來還是折騰老百姓。”
“我的意思是——先試點。挑一個省，把戶籍和徭役一起改了，跑通了再推廣。出岔子了，一個省的問題，兜得住。”
劉國棟點頭：“選哪？”
萬倩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把目光轉向劉國棟。
劉國棟替她說了：“陝西。”
東暖閣裡安靜了一瞬。
“陝西旱災最重，流民最多。餓死也是反，造反也是反，不如讓他們知道朝廷改了規矩——”他頓了一下，聲音不大但篤定，“沒有軍戶、沒有匠戶、沒有灶戶、沒有徭役。你想種地就種地，想做工就做工。你的命，你自己說了算。”
陳述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老朱當年搞黃冊，是想讓天下“有籍可查，有戶可考”。可三百年了——”她停了一下，“如今的大明，多少人是“在冊不在籍”，多少人是“在籍不在役”。一套釘死人的規矩，釘了三百年，釘子早鬆了。”
劉國棟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轉頭對萬倩道：“明天午前，拿一份試點的草案出來。戶籍怎麼並、徭役怎麼廢、跟清田怎麼銜接、錢從哪出——都寫清楚。”
萬倩點頭：“我牽頭。胡婧整理戶籍資料，陳述梳理徭役沿革。”
陳好好立刻舉手：“我呢？”
萬倩看了她一眼：“你嘴快。寫完了你念給皇上聽，省得他看不耐煩。”
眾人笑了一聲，氣氛鬆下來半截。
笑聲還沒落下去，劉國棟把劉藝妃往懷裡攏了攏，下巴擱在她肩膀上，目光卻重新落回陳述身上。
“你剛才說，軍戶世代當兵這條要廢——那廢了之後，兵從哪來？”
陳述剛坐回去，聞言又抬起頭來，遲疑了一瞬，然後站起來，重新走到暖榻前面。
“我琢磨了一下——”
她頓住，似乎在組織措辭，然後才繼續往下說。
“軍戶可以廢，但兵不能沒有。我的想法是——全國適齡男子，十六到三十歲，到衛所服役三年。”
東暖閣裡安靜了一瞬。胡婧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陳好好的筆也停了。
陳述繼續往下說：“這就和後世的建設兵團差不多。”
她加重了語氣：“服役三年，以後免徭役、免人頭稅。”
“三年幹滿，回家。朝廷給他授田。他這輩子欠朝廷的“役”，就算徹底還清了。以後朝廷再有什麼活要幹，用錢僱人——給工錢，不白使喚人。 ”
“他要種地就種地，要做工就做工，要經商就經商——他的命，他自己說了算。”
“想繼續幹的，可以續簽——續簽了算職業軍人，拿全餉，調邊軍去。”
“不想來的，也行——交錢抵役。官府拿這個錢，僱願意去的人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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