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元年十月初，乾清宮東暖閣裡地龍燒得正旺。
劉國棟靠在暖榻的大迎枕上，一條胳膊搭在旁邊的劉藝妃腰上，下巴擱在她頭頂，手裡捏著本奏疏，眼皮耷拉了一半。劉藝妃縮在他懷裡，後背貼著他胸口，面前攤著一摞需要謄抄的文書，正低頭一筆一劃地寫，時不時被他呼吸帶得耳根發癢，肩膀就蹭他一下。
他低頭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湊過去親了親她耳朵尖。
“哎——”劉藝妃手一抖，毛筆在紙上劃出一道墨痕，回頭瞪他，“我這忙著呢！”
“等會再寫。”劉國棟下巴又擱回她肩上，鼻尖蹭了蹭她耳後，“你手涼，我給你暖暖。”
劉藝妃掙扎了兩下，沒掙開，索性放棄了，整個人往他懷裡一縮，嘟囔了一句：“你不寫字，手當然暖和了。”
對面長案後面，萬倩頭也不抬，手裡硃筆在奏疏上刷刷地批，嘴角紋絲不動。她坐那兒快一個時辰了，面前的摺子從左邊一摞挪到右邊一摞，中間只換過兩回茶。
舒唱拿著奏摺分類，路過暖榻時腳步頓都沒頓，像沒看見榻上那倆人一樣，徑首走過去了。
劉昊存倒是在抄東西的間隙抬了一下頭，翻了個白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抄。
暖閣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她們三個早就習慣了。
但新來的三個人，顯然還沒習慣。
胡婧坐在靠西牆的小案前，面前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大明會典》，手指停在頁面上，半天沒動。她的目光幾次飄向暖榻那邊，又幾次收回來，落在書頁上，一個字也沒讀進去。
陳好好坐在她旁邊，手裡捏著毛筆，筆尖懸在紙上，墨都快乾了，也沒落下去。她嘴唇抿了抿，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陳述坐在最靠裡的位置，面前攤著幾本她從文書房書架上翻出來的舊檔——《賦役全書》的殘本、一冊萬曆年間刊刻的《大明律例註釋》、還有一軸泛黃的《黃冊制度考略》。她低著頭，手指輕輕翻過一頁紙，目光在上面停了很久，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眉心微微蹙著。
萬倩批完手頭最後一本摺子，擱下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不緊不慢地掃過西牆那邊三個人。
“不用管她們，慢慢就習慣了。”她說。
舒唱路過劉昊存旁邊，把添了炭的銅盆往她腳邊推了推，隨口接了一句：“皇上就這德行，不耽誤正事就行。”
劉藝妃從他懷裡探出半個腦袋，瞪著舒唱：“唱唱你又嘟嚕什麼呢。”
舒唱頭也不回：“你倆又撒狗糧。”
劉昊存憋著笑，肩膀抖了兩下，又低頭抄她的東西。
劉國棟鬆開劉藝妃一點，坐首了身子，把剛才那本奏疏翻了一頁，目光掃了兩行，忽然抬起來，看向靠西牆那邊。
這個年輕版的陳述，劉國棟感覺總是少了那麼一點什麼，“陳述。”
陳述愣了一下，抬頭：“嗯。”
“你手裡翻的那是什麼？”
陳述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冊泛黃的舊檔，站起身來，走到暖榻前面，把書冊遞過去：“是文書房舊檔裡翻出來的一冊《黃冊制度考略》，應該是萬曆年間工部某位郎中整理的。邊上還有幾本《賦役全書》的殘本和大明律例裡關於戶籍的條款。”
劉國棟接過來，隨手翻了兩頁，又遞還給她：“看了一下午了，看出什麼了？”
陳述接過書冊，遲疑了一瞬，然後抬頭看著他：“我覺得有幾個需要改的地方。不知道對不對。”
劉國棟往後一靠，重新把劉藝妃撈回懷裡，下巴擱在她肩膀上，看著陳述：“先說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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