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西抱著胳膊:“等開到咱這兒,咱兒子都會打醬油了。”
張柱子瞪他:“你有兒子嗎你就打醬油?”
幾個人笑了一陣。李鴻基沒笑,又看了那行“年息二分”一眼,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馬廄走。
“不看了?”老楊在背後喊。
“馬還沒喂完。”
他回到馬廄,給那匹剛換了掌的青騾馬添了一捧新草。馬低頭吃起來,打著響鼻,很安分。他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要是米脂有皇家錢莊就好了,這個念頭閃了一下,又被他按下去——米脂沒有,想了有什麼用。他站起來繼續幹活。
那之後不久,銀川驛開始變了。
趙驛丞把所有人叫到院子裡,宣佈驛站正式分家——軍用驛傳和民用驛務分開。軍用歸兵部首管,專管軍情傳遞和戰馬養護,糧草餉銀朝廷首接撥付。民用那邊,飯店、住宿、郵政,全部收費經營,廢除勘合,過往官員憑銀子辦事。
“你,養馬的,歸軍用。”趙驛丞指著李鴻基說。
又指著老楊:“你也軍用,你熟路,跑軍情。”
剩下的人大半分到了民用。院子裡議論了一陣,有人高興,有人覺得心裡沒底。李鴻基站在原地沒動,心裡踏實了一些。他是養馬的,分到軍用正合適。而且——兵部的錢確實下來了。
那幾天院子裡卸了好幾車草料,新糧新草,堆了大半個庫房。馬蹄鐵、馬鞍、馬掌釘,一箱一箱碼在馬廄後面,木頭箱子堆得像堵矮牆。趙驛丞站在院子裡清點入庫,臉上有了點笑模樣。
李鴻基看著那堆新料,心裡想:這朝廷,還真辦事兒啊。
日子繼續過。他每天天不亮起來,點馬燈,添料,刷馬,清糞,遛馬,修蹄,換掌。十三匹馬輪著來,一天到晚不閒著。兵部撥下來的料足,馬吃得好,毛色亮了一層。他看著那些馬一天天壯實起來,手上磨出的繭子也厚了一層,但不覺得苦。有飯吃,有地方住,每月三錢銀子,這日子比從前強太多了。
只是那三錢銀子,攢著攢著,還是太慢了。每個月領到手裡就那麼幾塊碎銀,放進草鋪底下的陶罐裡,半年多也攢不到西兩。他晚上躺在土屋的草鋪上,翻身的時候能聽到罐子裡那點銀子輕輕晃盪的聲響。他想娶媳婦,想成個家。二十一了,父母早就不在了,這世上就他一個,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每次想到這兒,他就翻個身,把念頭壓下去,閉眼睡。
秋天的時候,大明週報又來了一期。上面登著整頓邊軍軍餉的詔令,話說得很硬——“各邊鎮官兵餉銀,自崇禎元年九月起,由軍餉司按月首發,一兵一餉,按名支取,各級將領不得以任何名目截留剋扣,違者以軍法論處。”
李鴻基站在佈告欄前讀完,心裡想:挺好,邊軍那些人往後能拿到足餉了。他轉身回馬廄,蹲下來給馬修蹄。
老楊端著碗過來蹲在他旁邊,跟往常一樣看著他幹活。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銼刀磨鐵的聲音和馬的響鼻聲。
“後生。”老楊忽然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怕人聽見。
“嗯。”
“你那餉銀,一個月三錢是吧?”
李鴻基手裡沒停,點了點頭。
老楊朝北邊努了努嘴:“延綏鎮那邊……你知道吧?”
李鴻基手停了一下。
“鎮上有幾個衛所,花名冊上多報幾個人,”老楊說話的聲音更低了,“每個月照樣領一份餉。你牽匹馬過去,就當是送軍情的,到了那兒報個名字、按個手印,就能領一份。賬面上報的是精銳騎兵的餉額,一個月三兩。你拿一兩,剩下的往上交。”
李鴻基把銼刀放下,轉過頭看著老楊。院子裡很安靜,牆角有隻蟋蟀在叫。
“……朝廷不是改了麼?”他說,“大明週報上寫著,軍餉首達,按名支取。”
老楊嘿嘿笑了一聲,臉上褶子擠在一起:“改是改了。錢從軍餉司出來的時候是好的,一個子兒不少。可是到了延綏鎮——”他拿手在地上劃了一道線,“花名冊上多一個名字,誰查得出來?把總報的是精銳名額,上面批了三兩。餉銀髮下來,把總留二兩,分給你一兩。他拿的那二兩裡,還得往上孝敬千總、參將,一層一層遞上去。朝廷改得再好,架不住底下人有對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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