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他端著草料盆路過佈告欄,聽見劉西正跟張柱子扯淡:“說了猴年馬月吧。”
張柱子搭腔:“真開到米脂,你能貸著?人家要抵押,你有啥?驛站那馬又不是你的。”
劉西瞪了他一眼。老楊蹲在牆根底下嘿嘿笑。
李鴻基沒停下來,端著草料盆走過去了。
冬天來得快。十月的風一刮,黃土坡上就沒什麼綠東西了。馬廄裡倒是暖和,十幾匹馬擠在一起,撥出的熱氣在燈光下泛著白霧。李鴻基每天晚上點馬燈的時候,會多待一會兒,靠著牆壁蹲著,聽馬嚼草料的聲音。院子裡偶爾捲起一片枯葉,打著旋飛過去。
那段時間兵部陸續撥了一批東西下來——馬鞍、韁繩、草料、獸藥。質量時好時壞,有的鐵掌厚實,有的薄得不像話。張柱子抱怨過好幾回:“跑一趟延安府就磨穿了,這叫什麼鐵?”草料裡也偶爾摻著沙土,每次都得篩一遍才能餵馬。老楊私下說了一句:“兵部報賬三十文一樣,到你手裡值十五文就不錯了。中間的差哪去了?你自個兒想。”
李鴻基不多問。他只知道——兵部的錢確實撥下來了,但撥下來的錢到了底下,買回來的東西就打了折扣。中間被人颳了一層,他也管不了。他能做的就是把那些還過得去的挑出來用,太差的扔到一邊,等下一批。
臘月底,他算了一回賬。
那天晚上驛站放假,他在馬廄裡給每匹馬多加了一捧精料——“過年了,你們也吃頓好的。”馬們低著頭吃得很歡。他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回到土屋,把草鋪底下的陶罐拖出來,把裡面的東西全倒在炕上。
碎銀子,銅板,幾個小銀錁子。他一個一個數,數了兩遍。
十三兩七錢。
他坐在炕沿上看著那堆銀子,看了好一陣子。二十一歲,父母雙亡,無田無地。在銀川驛養了快兩年的馬。攢了十三兩七錢。
他把銀子裝回陶罐裡,塞回草鋪底下,然後躺下來,看著土屋頂棚發呆。窗外風聲很大,屋裡就他一個人。但他心裡頭暖和,覺得來年春天應該就有盼頭了。
崇禎二年正月初一,他換了身乾淨的短褐,去找了表叔。
表叔家在縣城東頭,兩間瓦房,院子不大。李鴻基站在門口敲了敲門,表叔拉開門,愣了一下:“大過年的,你小子咋來了?”
“表叔。”李鴻基站在門口,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我想娶媳婦了。”
表叔上下打量他一番,側身讓他進門。兩個人坐在灶臺邊上,表叔給他倒了一碗熱水。碗壁燙手,李鴻基兩隻手捧著。
“攢了多少?”表叔問。
“十三兩七錢。”
表叔點了點頭,沒說話。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行。我幫你尋個媒人。你今年二十幾了?”
“二十一了。”
“該娶了。”表叔說,“你爹孃走得早,這事我替你做主。”
李鴻基端著那碗熱水,手心熱乎乎的,點了點頭。
從表叔家出來的時候,天還早。米脂縣城裡零星響著鞭炮聲,稀稀拉拉的,像是誰家隨便放了幾響。他走過城門口的佈告欄,那期大明週報還貼在那裡,紙張被風吹得邊角捲了起來。他看見“皇家錢莊”西個字,又看見“年息二分”西個字,頓了一下,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他不知道他要娶的那個女人,離過兩回了,二婚女人彩禮還要三十八兩八錢。
他不知道米脂沒有皇家錢莊,他只能去艾家借高利貸——月息三分,利滾利。
他不知道那十三兩七錢,連個門檻都夠不著。
正月裡的李鴻基走在米脂縣的土街上,腳步輕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