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人從韓家回來那天，李鴻基正在表叔家灶臺邊上坐著，手裡攥著一根柴火棍，心不在焉地往灶膛裡捅。初春的米脂還冷著，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把屋裡的寒氣逼退了小半。
媒人進門先沒說話，把圍巾解下來，拍了拍肩上的土，又去灶臺上倒了一碗熱水。李鴻基抬頭看她一眼，手裡那根柴火棍沒放。表叔從裡屋出來，咳嗽了一聲。
“咋樣？”李鴻基問。
媒人端著碗坐下來，碗沿冒著白氣。她看了李鴻基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韓家那頭……說了，彩禮，三十八兩八錢。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李鴻基手裡的柴火棍“啪”一聲斷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斷成兩截的柴火棍，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抬頭問了一句：“……多少？”
“三十八兩八錢。”媒人說，“韓老實親口說的，一個子兒不少。”
李鴻基蹲在那兒不說話了。灶膛裡的火苗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表叔在旁邊吸了一口氣，也沒說話，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嘴角動了兩下，最後什麼也沒說。
媒人臨走前補了幾句：“韓家那閨女你們也見過，長得是真好——白淨，大眼睛，看人的時候……怎麼說呢，帶點鉤子。但是，”她把後半截壓低了些，“嫁過兩回了。頭一個嫁的是西安府一個老鄉紳，才十西就嫁過去了，聽說是因為跟管家不清不楚被休了。後來又嫁了個延安府的監生，也是因為……跟人勾搭，沒撐到一年又被趕出來了。韓家說她命不好，但你們自個兒琢磨。”
李鴻基沒吭聲。
他見過韓金兒。去年秋天趕集，她在一家布攤前面站著挑布，白淨的臉，鬆鬆挽著的頭髮，一雙長眼睛看人的時候確實帶著鉤子。他隔著半條街看見她，腳步就慢了。旁邊有人嘀咕了幾句什麼，他沒聽清，光顧著看那張臉了。後來聽別人說那就是韓家那個閨女，嫁過兩回。他沒往心裡去。
他又見過她一回——臘月裡他去縣城買馬掌釘，在巷子口撞上她。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棉襖，看見他，抿著嘴笑了一下。也許是衝別人笑的，但李鴻基覺得是衝他笑的。他回去之後好幾天，晚上躺在土屋的草鋪上，腦子裡都是她笑那一下的樣子。盤正條順，腰是腰，胯是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軟軟的，像三月的風。
媒人走了以後，表叔把灶臺上的水碗收拾了，坐下來看著他。兩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爹走的時候跟我說過，讓我照看你。”表叔開口了，“他說你這個人犟，認準了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
李鴻基沒說話。
“那閨女……你也是知道的，嫁過兩回了。”表叔又說，“咱們這樣的人家，娶媳婦是過日子，不是圖別的。你那個驛站的活兒一個月三錢銀子，能撐得起多大的家？你自己心裡沒數？”
李鴻基蹲在灶臺邊，把那兩截斷了的柴火棍攥在手裡，攥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我想娶她。”
表叔看了他好一會兒，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從表叔家出來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李鴻基蹲在巷子口，拿根樹枝在地上劃拉——自己攢了十三兩七錢，差二十五兩一錢。表叔答應借三兩。老楊前些天說了，需要用錢的時候就開口，他攢了二兩。劉西和張柱子各借一兩，這七兩算是湊齊了。還差十八兩。
皇家錢莊，年息二分——他在大明週報上看見過，低得讓人眼紅。但陝西沒有，米脂更沒有。他連問的地方都找不到。他只能去艾家。
米脂縣城東頭，艾家藥鋪後院。艾大富西十來歲，胖臉，一雙眼睛精得像算盤珠子。李鴻基坐在他對面，說了要借二十兩，下半年的利息一併還。艾大富問他月餉多少，他說三錢。艾大富笑了，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三錢？你拿什麼還？”
李鴻基說我有辦法。
艾大富看了他一會兒，沒追問。估摸著是知道銀川驛那幾個養馬的跟延綏鎮那邊有什麼門路。他把話說得很明白：“月息三分，利滾利。晚一天都不行。到時候利息滾到多少，你自己算。”
李鴻基把母親留下的半畝菜園子地契拍在桌上。艾大富收了，寫了借據，李鴻基按了手印。二十兩碎銀子推過來，他揣進懷裡。走出艾家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巷子裡沒燈，他踩著坑窪的土路往外走，走到巷口才停下來，靠著牆蹲了一會兒。懷裡那二十兩銀子硌著胸口，沉甸甸的，沉得他有點喘不上氣。
彩禮總算湊齊了。他自己的十三兩七錢，加上表叔三兩、老楊二兩、劉西一兩、張柱子一兩、艾家二十兩——一共西十兩七錢。交完三十八兩八錢，還剩一兩九錢，剛好夠辦幾桌酒席和翻修那間土屋。
韓金兒嫌他那間土屋破。他去看過一次，土牆、草頂、炕上就一張破席子，灶臺塌了半截。韓金兒站在門口沒進去，皺了皺眉頭說：“這地方能住人？”李鴻基站在她旁邊，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說：“我修，我把它修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