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元年臘月底，夜。乾清宮寢室。
帳幔半垂著，燈己經熄了。萬倩側身靠在劉國棟懷裡，臉埋在他肩窩裡，手搭在他胸口上。過了一會兒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臉，從下巴摸到顴骨，又順著脖子摸到肩胛，捏了捏。
“黑了不少，”她說，“這一個多月在外面跑，曬黑了。”
又順著胳膊摸下去，捏了捏他的手臂：“也壯了。天天騎馬看兵，比在宮裡坐著強。”
劉國棟笑了一聲，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擱在她頭頂上。“天天騎馬，天天看大頭兵，回來倒頭就睡，比以前累多了。”
“那是你以前不動。”萬倩拍了拍他胸口，“現在這樣挺好。你要是還跟以前似的天天坐著，腰早晚得廢。”
劉國棟沒接話。手在她背上搭著，停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跟你說說這幾十天都看了什麼吧。”
“嗯。”
“先說三大營。神機營，三千營，五軍營。”
“我去三大營那天，李邦華那老頭兒提前一天就跑到營裡，盯著人把營區掃了三遍。我到了以後，營門口乾淨得能打滾。但不是光做樣子——裡頭也整整齊齊，軍械庫、馬廄、灶房，都利索。李邦華這人是用了心。”
“我到那兒第一件事，讓王承恩拿花名冊當場抽人。三營各抽了兩百，一個一個點——人在營、名在冊，一個不少。虛冒空額這事，他徹底給清乾淨了。”
“還有那些老弱裁下來的兵，他也沒扔出去不管。有手藝的弄進了皇家錢莊，願意幹活的塞給了馬彩局的馬場，剩下的給了一筆安置銀遣返原籍，一件都沒鬧起來。”
“我問他你怎麼做到的，他說——“陛下，裁人之前把退路先給人家找好，人家就不鬧。””
萬倩“嗯”了一聲，手指在他胸口划著圈。
“然後看操練。”
“五軍營是李守鑅帶著練的。那天他指揮演陣法，鴛鴦陣變三才陣，口號喊得震天響。隊伍能走出來，但新兵慢了半拍，變陣的時候有左右不分的，轉彎拖了一截。李守鑅那個臉啊，黑得像鍋底，站在臺上不說話就看著。我在樓上看著，也懶得說話。”
萬倩笑了一聲。
“三千營那邊就熱鬧了。黃得功換了新造的複合弓，我讓人拿了幾把上來試，確實比老弓好使，力道足，射得遠。黃得功那大嗓門，當著全營的人連射五箭，箭箭中靶心。射完了回頭衝我一咧嘴，滿嘴大白牙。”
“輪到新兵就完蛋了。三成脫靶，兩成拉不開一石弓。有個小子憋紅了臉拉了三次沒拉開，跪那兒不敢抬頭。黃得功一腳踹他屁股上——“起來！拉不開明天繼續拉！哭什麼！””
萬倩笑得肩膀抖了一下。
“神機營那邊，孫應元帶著。我去的時候他正盯著操練，裝填、點火、放銃，一遍遍走。但是火器還是老樣子，裝填慢，啞火多。我讓人搬了幾十支銃上來試，有一支點了三次才響。”
劉國棟停了停。
“孫應元站在旁邊，臉上掛不住。我問他怎麼辦，他說——“陛下，給臣時間，臣能改。”我說你寫個條陳，年後遞上來。”
“後來我把李守鑅、黃得功、孫應元三個人叫到跟前，問他們——現在拉出去，能不能跟皇太極打？”
“三個人誰也不先開口，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李守鑅說了一句——守城，臣敢說能守。野戰，還需要時日。”
萬倩的手指停了一下，問他：“你怎麼說的？”
“我說，練，繼續練。複合弓繼續造，火器的事孫應元年後遞條陳。練不出來我再找你們說話。”
萬倩沒說話，手又動了一下。劉國棟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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