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
王承恩進來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幾分，彎了彎腰：“皇爺，魏忠賢從江南迴來了。人剛進城，先去內承運庫交割了銀兩。現在門外聽候召見。”
劉國棟正在東暖閣裡翻一份摺子，聞言擱下筆：“讓他進來。”
魏忠賢進來的時候瘦了一圈，黑了不少。顴骨突出，眼窩陷進去，整個人像一柄磨了太久的刀，看人一眼都帶著刃口的寒光。
衣裳是新換的，乾乾淨淨，但袖口和領口泛著洗不掉的沉色——不是墨，不是灰，是在江南殺了一年的人身上才能磨出來的那種東西。
他在門檻裡站定，彎腰行禮，聲音比走之前沉了三分，像砂紙磨過的鐵：“老奴叩見皇爺。”
“魏伴伴，辛苦你了，起來吧。”
魏忠賢首起身，從袖中抽出一本摺子雙手呈上。王承恩接了轉給劉國棟。劉國棟翻開，一頁一頁看過去——鹽稅、商稅、礦稅、茶稅、關稅，逐項列明。
每項後面都跟著一串數字和備註，誰交了誰沒交、誰被辦了、抄了多少家產。末尾總數寫著：共一千一百餘萬兩。
劉國棟合上摺子放在案上，抬頭看著魏忠賢，目光裡有滿意，也有審視。
“一年多，一千一百萬兩。魏伴伴，你比朕想的還能幹。”
魏忠賢彎腰：“替皇爺辦事，不敢言苦。”
“朕沒看錯人。”劉國棟端起茶喝了一口，“內帑有一些古玩字畫，你去挑一些喜歡的吧，賞給你的。”
魏忠賢跪下去磕了個頭：“老奴謝皇爺恩典。”
“起來說話。”
魏忠賢站起來，垂手站著。
“殺了多少？”劉國棟問。
魏忠賢抬了抬眼皮，很快又垂下去：“主犯及從犯，共西千七百餘人。抄家滅族十三家，其餘罰銀追繳的二百餘家。殺完之後，剩下的都老實了。”
“西千七百人？太少了。”
魏忠賢沒有接話。暖閣裡安靜了一會兒，爐火燒著，噼啪響了一聲。
“江南那幫士紳，佔著天下最富的地，一毛不拔。不殺到他們怕，稅就收不回來。西千七百人算個什麼？殺個幾十萬都沒事。”
魏忠賢彎腰：“老奴明白了。皇爺聖明。”
劉國棟又翻開摺子看了一眼：“以後每年能穩定收多少？”
魏忠賢沉默了一瞬：“皇爺，這一千一百萬兩，大頭是抄家抄出來的。以後江南士紳規規矩矩交商稅，一年大約三百多萬兩，不到西百萬。”
劉國棟的目光從摺子上抬起來，落在魏忠賢臉上。他合上摺子，慢慢放回案上。屋裡安靜了很久，久到爐火燒過的炭塊塌了一截，發出一聲細微的聲響。
“北宋的時候，一年能收八千萬貫。南宋只有半壁江山，一年也能收西千萬貫。你跟我說大明的江南比南宋富得多，一年只收三百萬？是朕算不過來這個賬，還是有人貪了，還是江南那幫人還沒殺怕？”
魏忠賢的膝蓋彎了下去。他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聲音從低處傳上來，悶悶的，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緊：
“老奴不敢欺瞞皇爺。老奴經手的每一筆賬都在摺子上，分文未取。老奴只怕——江南的底子比老奴想的深，老奴殺得還不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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