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鐵司和煤炭司是新設的衙門，鹽鐵司管鹽和鐵，煤炭司管天下所有的礦——煤、鐵、銅、錫、鉛、銀、金，凡是地下挖出來的，都歸煤炭司管。還有新聞局，要嚴查民間私自辦報。”
魏忠賢彎腰應了一聲：“老奴明白。東廠的人會去鹽鐵司和煤炭司走動，娘娘們要查誰、要辦誰，東廠替她們掃路。”
“嗯。”劉國棟點了點頭，端起茶喝了一口，像想起來什麼，又補了一句，“還有你侄兒的事。”
魏忠賢剛鬆下來的肩頭又繃緊了。
“魏良卿，肅寧公。這個恩典，是因為你辦事有功才賞的。”
魏忠賢的腰彎下去三分：“老奴替侄兒謝皇爺隆恩。”
“你先別急著謝。”劉國棟把摺子合上，擱在案角，這才抬起頭來看著魏忠賢，“封公封侯，朕給得起。但朕給得起，也收得回來。你侄兒要是仗著你的勢在外面欺男霸女、橫行鄉里、貪贓枉法——到時候朕辦他的時候，你別來求情。”
暖閣裡安靜了一瞬。爐火噼啪響了一聲。
魏忠賢的膝蓋彎了下去，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聲音比方才緊了幾分：“老奴不敢。老奴回去就告誡他——安安分分做人，規規矩矩辦事。他若敢在外面胡作非為，不用皇爺動手，老奴第一個饒不了他。”
“你明白就好。”劉國棟端起茶喝了一口，語氣緩了緩，“朕用你，是因為你能辦事。你侄兒的富貴，也是因為你辦事辦得好。只要你盡心替朕辦事，朕不會虧待你們魏家。但他要是給朕惹麻煩——”
他頓了頓，沒有把後半句說完，只是看了魏忠賢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魏忠賢跪在地上，後脖頸子起了一層細密的涼意。
“起來吧。先回去歇息，宮裡的事你來安排。”
魏忠賢磕了個頭，站起來，退了兩步，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的時候側過身把門輕輕帶上，門合攏的一聲很輕，但他的手在門框上停了一瞬才鬆開。
東暖閣裡只剩劉國棟一個人。他把魏忠賢那本摺子又翻開，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如果讓東林黨那些人辦這個事，肯定會連零頭都收不上來。
魏忠賢這把刀好用，但刀太快了也得時不時敲一敲，讓他知道刀柄在誰手裡。今天把該說的都說了——江南的稅接著收，正月十一的規矩立下去，鹽鐵礦產交給東廠盯著，魏良卿的事也點了。
魏忠賢退出乾清宮後沒急著回住處。他在宮牆根下走了一段，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首。沿途遇到的太監遠遠看見他就低頭讓路——在江南殺了一年的人，走路的姿勢都變了，步子更穩，眼神掃過去的時候像在數人頭。
他低著頭走，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陛下說南宋西千萬貫的時候，他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但陛下說了“你比朕想的還能幹”，說了“回頭還得回去”，說了“朕不會把你擱在一邊”——這三句話，每一句都是定心丸。陛下還信他，還用他。江南的稅不夠，那就接著殺；清理宮闈的事交給他，是宮裡也要用他這把刀。
鹽鐵司和煤炭司的事，他沒想到陛下會交給他來配合。鹽、鐵、銅、錫、鉛、銀、金——地底下挖出來的東西，哪一樣背後都連著一串人。
私挖的、私販的、漏稅的、跟地方官勾連的。這些人不除，礦上的東西就落不到朝廷口袋裡。
陛下把娘娘們放在那些位置上，又把東廠派去配合——那就不只是信任娘娘們，也是信他魏忠賢能把這些路看好。
但最讓他心裡發緊的，是陛下最後提的那一句——魏良卿。
陛下說“封公封侯，朕給得起，也收得回來”的時候，他後背的衣裳就溼了一層。陛下把賞和警告捏在一句話裡說出來，讓他連謝恩的時候都得掂量掂量。
那個侄子他了解——膽子不大，但嘴大；本事沒有，但架子大。以前在天啟朝的時候仗著魏家的勢，在老家肅寧確實幹過幾件不像樣的事。那時候沒人敢管，但現在不一樣了。陛下把醜話說在了前頭，那就不只是醜話，是刀子懸在頭頂上。
他加快步子往住處走，推門進屋，沒有歇，首接研墨寫了一封家信。信很短，沒有一句廢話：
“皇爺封你肅寧公，是因我辦事有功。你在老家若敢欺男霸女、橫行鄉里、貪一文錢，不用皇爺動手，我親自回來打斷你的腿。記住——魏家的富貴在我身上，不在你身上。我倒了，你什麼都不是。”
信送出去之後，魏忠賢坐在椅子上，盯著桌上的燭火看了一會兒。他想起陛下說的“你侄兒的恩典都是因為你辦事有功才賞的”——賞和警告捏在一起，讓你知道疼，又讓你捨不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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