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棟靠在文書房的長案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正歪頭看著舒唱在擬一份公文。
茶是熱乎的。人也是熱乎的。文書房裡地龍燒得旺，靠牆的幾排書架被暖得散發出一股舊紙墨的幹香氣。
劉昊存在東邊桌上抄錄名單，筆尖沙沙響；胡婧坐在窗邊翻一本舊檔，偶爾往炭盆裡添一塊炭；陳述和陳好好正湊在一起核對一組數字，小聲商量著什麼。
舒唱忽然伸手抽走了他手裡的公文，拍了拍紙面，往他面前一送：“別光看，這兒少了個簽押。”
劉國棟接過來掃了一眼，又從她手裡接過筆，伏案畫了個花押，舒唱拿回去仔細吹了吹墨，疊好歸入待發的一摞。
這時候文書房的門被推開。
劉藝妃走進來，髮絲上沾著晨霧的潮氣，眼下兩片淡青，步子沉得像腳上綁了鉛塊。她看見劉國棟靠在長案邊、手裡還端著茶盞的悠閒模樣，步子頓了一下。
劉國棟正好抬起頭，看見是她，咧嘴笑了一下：“回來了？來親親。”
話沒說完。
劉藝妃兩步己經跨到他面前，左手一把擰住他耳朵，右手照著他胳膊就是一掐。
劉國棟的笑容還沒收回去，整張臉就扭曲成了另一種形狀——嘴巴咧著但嘴角往下掉，眼睛瞪圓了，腦袋順勢往旁邊歪，腳尖踮起來跟著那隻被揪住的耳朵走。
茶盞哐當擱在案上，茶水濺出來半圈。
“西西，西西，輕點輕點——”他一隻手護著耳朵，另一隻手在空中亂劃，“耳朵掉了，真掉了——”
“我媽懷的可是你的孩子！”劉藝妃的聲音不高，但壓著的那股勁兒比吼出來還駭人，“她昨晚腿抽筋三次你知不知道？翻身翻不了，腰痠得首哼，我在旁邊揉了一整夜，你倒好——文書房待得挺舒坦！”
劉國棟耳朵被擰著，半邊臉都紅了，齜牙咧嘴地求饒：“啊，我錯了，我錯了——”
劉藝妃不撒手，又湊過去在他肩頭上啃了一口。兩排淺淺的牙印隔著衣料留下來，像個月牙痕。
“我錯了，我錯了！”劉國棟一邊躲一邊往旁邊退，後腰撞上長案一角，哐噹一聲，“今晚我就過去陪著行不行？端茶倒水揉腿捶背，你說啥我幹啥——”他話頭忽然一軟，語氣轉了彎，諂媚得像抹了蜜，“你昨晚辛苦了，陪了一晚上眼睛都有紅血絲了。你媽有你這樣的閨女真是福氣，我替她謝謝你——”
劉藝妃瞪著他，手上的勁松了幾分。
文書房幾個人早就停了手裡的活。劉昊存筆擱在半空，墨滴了一滴在紙上也沒察覺；陳好好把臉埋進自己袖子裡，肩膀抖得跟篩糠似的；陳述推了推胡婧的胳膊，胡婧彎著嘴角沒動，就悠悠地看著。
舒唱繞過桌子走過來，經過劉國棟身邊時忽然抬腿，在他小腿上輕飄飄踢了一腳。“活該，”她說，“讓你不關心我乾媽。”
劉國棟被踢得往前趔趄一步，回頭瞪她：“你也來？”
“就來了。”舒唱梗著脖子，躲到劉藝妃身後。
“行行行，”劉國棟揉著耳朵又揉著小腿，朝劉藝妃拱了拱手，“都是我的錯。今晚去永壽宮，劉秘書您監督著，我要是打一個哈欠你就擰我另一隻耳朵——”
劉藝妃終於沒繃住，嘴角翹了一下，又趕緊壓回去，別過臉不看他。
文書房幾個人笑作一團，劉昊存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被陳好好一把捂住嘴拖回座位上。胡婧轉頭繼續翻她那本舊檔，肩頭還一聳一聳的。
就在這時候，魏忠賢從乾清宮拐進了東暖閣廊道。
他是來請安的。從江南迴來後，每日一早到乾清宮候著。今日跟往常一樣，他整了整大紅蟒袍的衣領，端了端烏紗帽，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到文書房門口——抬眼。
瞳孔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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