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站在空蕩蕩的值房中央沒再說話。
他看了一圈：空桌，空椅，空書架。那些本該坐在這裡擬票的內閣大學士們一個都不在。票擬權——從江南迴京路上就聽說了——早也歸了文書房。
司禮監是空的。內閣也是空的。
批紅歸文書房，票擬歸文書房，眼下連皇帝最親近的起居注、密旨擬寫、奏章分類，全在文書房手裡。那地方等於把內閣和司禮監疊在一起，還往上摞了一個“皇帝無條件信任”的蓋子。
魏忠賢慢慢轉過身。他想起剛才文書房門口那個場景。
那個姓劉的秘書擰著皇帝的耳朵，皇帝齜牙咧嘴地求饒；另一個女官踢了皇帝一腳，皇帝還回頭跟她拌嘴；旁邊看熱鬧的那些人，沒有一個人臉上有懼色。
他想起自己差點指著劉秘書喊出那“大膽”兩個字。後脖頸忽然一涼。
魏忠賢下意識抬手摸了摸後頸，指尖觸到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站在內閣值房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最後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一句：“……以後見著文書房的人，繞著走。”
說完他轉身下了臺階。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分，大紅蟒袍的下襬被風掀起來一角，匆匆消失在宮牆轉角。
身後那兩個書辦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位剛從江南迴來的廠督大人為什麼突然臉色煞白。
廊道盡頭晨光鋪了一地。文書房方向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笑聲，很快又被風吹散了。
文書房的笑聲還沒散乾淨，劉國棟揉著耳朵坐回長案邊，端起那杯濺了半盞的茶喝了一口。他皺了皺眉把茶盞擱下，順手拿過舒唱剛歸好的一摞公文翻開最上面一份，掃了兩行。
門口一個小太監探頭進來，對著王承恩耳語了幾句。王承恩點了點頭，輕步走到劉國棟身邊，俯身低聲道：“皇爺，景陽宮那邊來人了。”
劉國棟抬起頭：“怎麼了？”
“詩才人早起吐了兩回，人暈乎乎的，想請您過去看看。”
劉國棟手裡公文一合，起身就走：“叫女醫局柳言也過去瞧瞧。”
景陽宮裡，詩詩歪在窗邊榻上，身上搭了條薄毯，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窗戶半開著透氣，晨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得她額前碎髮輕輕晃。看見劉國棟掀簾進來，詩詩撐了撐身子要坐起來，被劉國棟幾步過來按了回去。
“別動。”
他在榻邊坐下，先伸手探了探她額頭，又把她微涼的手攥進掌心裡捂了捂。詩詩的手指尖是涼的，他兩隻手合攏包住，搓了兩下，又低頭湊過去用嘴唇碰了碰她手背，才鬆開。
“什麼時候開始的？”
“今兒一早，醒了就噁心，乾嘔了兩回，頭也暈，躺著也沒怎麼緩過來。”詩詩聲音軟軟的，帶著點鼻音，“本來不想驚動你的。”
“叫我來就對了，你可要好好的。”劉國棟把她額前碎髮別到耳後，拇指在她臉頰上輕輕蹭了一下，“是不是昨晚又沒蓋好被子？”
詩詩抿嘴笑了一下，沒反駁。劉國棟又捏了捏她耳垂，正要說什麼，簾子一掀，柳言挎著藥箱走進來。
進門先看了眼榻上兩人交握的手，嘴角若有若無地彎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取出腕枕走到榻邊。“手給我。”
柳言三根手指搭上詩詩的手腕，垂著眼仔細診了半晌。屋子裡安靜得只剩簷下滴水聲。劉國棟靠在椅背上沒催，眼睛一首盯著柳言的臉，看她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又鬆開。
柳言收了手，把腕枕疊好放回藥箱，蓋上箱蓋，拍了拍手，轉身看著劉國棟，笑盈盈的：“恭喜，詩詩有喜了，不到兩個月。”
詩詩愣了一瞬，低頭看了眼自己平坦的小腹。劉國棟張了張嘴，先咧嘴笑了，笑完了才湊過去，雙手捧住詩詩的臉，在她額頭上重重親了一下，又低頭在她鼻尖上碰了碰。
“我說呢，早上吃什麼吐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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