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劉國棟從乾清宮出來，沿著宮牆一路往東，過了文華殿，在一處青磚灰瓦的院子前停下。
門楣上掛著一塊新匾，“女醫局”三個字，筆力不算老到，但乾淨利落。
院子裡收拾得齊整，原來太醫院的藥櫃還留著幾排，靠牆碼著，上面擺滿了新曬的藥材。
以前的太醫院被改成了醫學司，對外營業，相當於後世的醫院。掛在禮部下面，不是劉國棟不相信太醫院的醫術，而是不相信他們的人品。
正殿改成了教室，幾十個宮女坐在裡面，每人面前攤著紙筆，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正在前面講脈診。
劉國棟沒驚動裡面的人，站在廊下往裡看了一會兒。柳言從東廂推門出來，手裡拿著一摞教案，一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劉國棟收回目光，“那個講課的是誰？”
“張景嶽。”柳言側過身讓他進來，邊走邊說，“我是真沒想到能把他請來。他這個人在中醫史上排得上號，《類經》就是他寫的，把《黃帝內經》重新分類註釋，花了三十年。還有《景嶽全書》，臨床百科全書，後世學中醫的必讀。”
劉國棟：“聽你這麼說好像挺厲害。”
柳言看著他：“你不知道他？”
“我為什麼要知道他？”劉國棟理首氣壯，“我又不是學醫的。”
柳言沒忍住笑了一聲：“行吧。反正你只要知道——請了他一個，等於請了半部明代醫學史。他願意留下來教我這些宮女，你下的那一道聖旨就回本了。”
“那另外幾個呢？”劉國棟朝偏殿努努嘴。
柳言領著他往裡走，邊走邊指：“那個是查萬合，針術一絕，人稱“半仙”。他有一句話——“我非能生人，但不殺人耳”，一輩子沒害過一個病人。咱們女醫局教針灸就靠他。”
偏殿裡查萬合正在給幾個宮女示範針法，手指穩得像鐵鑄的，一根銀針捻進去，旁邊的宮女屏著呼吸看，大氣都不敢出。
“那邊是侯周臣，蘇州人，把《內經》跟《周易》放在一起講。他教的是脈診和內科。”
劉國棟：“《內經》配《周易》？這路子有點野。”
柳言笑了：“是野，但他有道理。他講陰陽升降，跟咱們說的能量守恆是一個意思，只不過用了不同的語言。這些宮女跟他學一年，出去給人把脈不會差到哪去。”
兩個人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宮女們在各自先生手下低頭練著，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翻書頁和偶爾低聲問詢的聲音。
“厲害，”劉國棟說，“沒想到你還真把這些人湊一塊了。”
“你沒想到的事多了。”柳言側過頭看他，“誰讓你每天就只知道泡妞的。”
她話說一半頓住了，偏過頭去，劉國棟看著她捏了捏她的臉頰。
柳言咳了一聲，把話題拽回來：“行了，別站在這兒看了，去我辦公室坐坐。”
她的“辦公室”在東廂最裡面一間，不大，一張桌、一把椅、一個書架。書架上沒有閒書，全是醫書——大部分是她讓人從各地搜來的，書頁泛黃，邊角卷著，看得出被翻過很多遍。桌上攤著幾份教案，旁邊擱著一杯涼透了的茶，像是一早上沒顧上喝。
“你這兒跟乾清宮比起來小多了。”劉國棟在椅子上坐下來，環顧了一圈。
“廢話，乾清宮多大，這兒多大。”柳言靠在桌沿上，低頭看他，“你跑這一趟到底幹嘛來的？”
“我不能來看看你？”
柳言看著他，沒接話。兩個人離得不遠不近，中間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陽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側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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