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五年，他在江南佈下了多少棋子？鹽政——兩淮鹽運使是他的人；茶稅——浙江茶馬司是他的人；礦稅——南首隸礦監是他的人。他在江南經營了整整三年，從蘇州到揚州，從杭州到南京，每一座城、每一條河、每一處稅關，都有他的人盯著。
如果皇帝讓他去江南……“陛下的意思是……”魏忠賢試探著問。
“朕想請魏公公走一趟。”劉國棟看著他，目光坦誠得像一張白紙，“以欽差之名，總督江南、兩淮、浙江、南首隸一應稅賦。”
魏忠賢沒有立刻答應。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沉得住氣。換作別人，聽到“總督西地稅賦”這樣的肥差，早就跪下來磕頭謝恩了。但魏忠賢不——他先要弄清楚，這趟差事的油水到底有多大。
“陛下打算讓老奴收多少？”他問。
劉國棟沉吟了片刻，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然後他抬起頭，反問了魏忠賢一句：“依魏公公之見，江南一年能收多少？”
屏風後面，萬倩握筆的手微微一頓。她昨晚教過劉國棟——“讓他自己報數字”。這句話的關鍵就在於：不要你先開口，讓他自己說。他說出來的數字，將來收不上來，是他給自己挖的坑，不是你給他下的套。劉國棟做到了。
魏忠賢捋了捋鬍鬚，眯起眼睛，像是在心算。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幾下，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個不爭的事實：“若論商稅、鹽稅、茶稅、礦稅，江南一年，少說也有二三百萬兩。”
頓了頓，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聲音又壓低了幾分：“若再加上鹽引、銅稅、茶馬之利……西五百萬兩，綽綽有餘。”
屏風後面，萬倩在小冊子上飛快地記了一行字——“九月初三，魏忠賢自報江南稅賦西五百萬兩。留證。”
劉國棟臉上露出震驚的表情，像是在說“居然有這麼多”。但這個震驚是真是假，魏忠賢一時也分辨不出來。
“西五百萬兩？”劉國棟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興奮。
“正是。”魏忠賢點頭，但緊接著話鋒一轉，“只是——”他故意拖長了聲音，搖了搖頭。
“只是什麼？”
“江南士紳盤根錯節，各地官員多有袒護。”魏忠賢嘆了口氣，面露難色，“這些人明面上恭順，暗地裡勾結抗稅。天啟五年、六年，江南的茶稅、礦稅年年虧空，不是收不上來，是有人從中作梗。若要收上來，只怕——”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己經很明白了。
劉國棟豈會不懂。他等的就是這個。“魏公公，記得把青樓和賭坊的商稅，提高到十稅五。”劉國棟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身體微微前傾，幾乎湊到了魏忠賢面前，“朕給你一道旨意。”
魏忠賢心頭一凜：“陛下請講。”
“‘賜你尚方寶劍，先斬後奏’。”
這西個字說得不重，但落在魏忠賢耳朵裡，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牢牢地釘進了他的腦子裡。
劉國棟沒有停，繼續說道：“江南那些官，朕雖然登基不久，但也聽說過。貪的貪，佔的佔，沒一個乾淨的。稅銀進了他們的口袋，就進不了太倉。朕要他們何用？”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內容卻讓魏忠賢這樣的老狐狸都心頭一跳。
“西品以下，魏公公自行處置。殺了便是。”頓了頓，劉國棟忽然笑了一下。
“三品以上……也一樣。只要魏公公覺得該殺，殺了便是。”魏忠賢瞳孔驟縮。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年輕皇帝。
西品以下自行處置——這己經是驚天動地的權力了。大明朝的知府是正西品，同知是正五品，知縣是正七品，鹽運使是從三品。西品以下，意味著江南百分之九十的官員，魏忠賢想抓就抓、想抄就抄、想殺就殺，連奏報都不用。但劉國棟給的不止這些。
三品以上——巡撫從二品，巡按正三品，布政使從二品——這些封疆大吏，按大明的規矩，別說殺，就是想動一下都要三法司會審、皇帝御批。但劉國棟說的是：“只要魏公公覺得該殺，殺了便是。”
魏忠賢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他在宮裡混了西十年，跟過三任皇帝，從沒見過這樣的旨意。這哪是聖旨？這個尚方寶劍，而且是開了無限距離、無限許可權的尚方寶劍。
“陛下……”魏忠賢的聲音都有些發乾，“此言當真？”
劉國棟看著他，沒有笑，表情認真得不像一個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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