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東暖閣
地龍燒得正旺，暖融融的。外頭天寒地凍，裡頭卻像春天。
萬倩坐在最裡面，面前攤著一本賬冊。劉昊存在她左邊，虞書欣在右邊，劉藝妃在最外側靠窗的位置。
西個人各忙各的。萬倩在批摺子，劉昊存在抄寫什麼，虞書欣在看一份兵部的公文，劉藝妃低頭寫字，筆尖走得穩穩當當。
沒人說話。
萬倩先開口了。
“魏忠賢的稅銀明細送來了。”她把賬冊往前推了推，“鹽、茶、絲、布、瓷器、竹木、香料、紙張……品類都在上面。第一批進庫的，一百二十萬兩。”
劉昊存湊過來看了一眼，皺了下眉：“才一百二十萬？三個月？不是說江南很有錢嗎？”
“這只是第一批。”萬倩說，“三個月，一百二十萬。魏忠賢自己預估，江南一年的商稅、關稅、鹽稅、茶稅加起來，收一千萬兩不成問題。”
虞書欣抬起頭：“一千萬？以前怎麼收不上來？”
萬倩放下筆，轉過身來看著她們。這是她一貫的風格——說正事的時候，她會放下手裡的一切，專注地看著對方。
“制度被破壞了。”她說，“明朝的商稅基準是三十稅一，萬曆年間還降到過百分之一點五。加上徵稅機構癱瘓、地方官不配合、東林黨在朝堂上攔著——能收上來才有鬼。”
劉昊存歪著頭想了想：“那宋朝呢？宋朝怎麼收上來的？”
“宋朝不一樣。”萬倩說，“宋朝沒有‘不與民爭利’這套說辭。他們建立了兩千多處商稅務，商稅佔財政收入百分之七十以上。江南是宋朝的稅賦重地，光兩浙路和江南東路，一年商稅就一百三十萬貫。全國加起來，高峰期將近兩千萬貫。”
“兩千萬貫？”劉昊存眼睛睜大了一些，“那得是多少銀子？”
“宋朝的貫和明朝的兩不好首接換算。”萬倩說，“但大概的意思就是——江南不是沒錢，是朝廷收不上來。宋朝能收到的東西，明朝收不到，不是錢沒了，是收錢的路子斷了。”
劉藝妃沒抬頭，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說了句：“宋朝能收兩千萬。”
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萬倩看了她一眼：“對。宋朝江南商稅一年兩千萬貫以上。明朝不是沒錢，是朝廷收不上來。”
劉昊存又問：“那魏忠賢怎麼收上來的？”
“查封、抓人、派兵。”萬倩說，“手段不乾淨，但管用。江南那些士紳，嘴上喊得兇，真動刀子就慫了。魏忠賢知道這一點，所以他能收上來。”
虞書欣翻了一頁兵部的公文，頭都沒抬：“那以前的人不知道嗎？”
“知道。”萬倩說，“但不敢。因為收商稅得罪的是士紳，士紳在朝堂上有人。誰提議收商稅，誰就是‘與民爭利’，就是‘聚斂之臣’，就是‘禍國殃民’。這套帽子扣下來，沒人扛得住。”
“魏忠賢扛住了？”劉昊存問。
“魏忠賢不怕。”萬倩說，“他不是士紳，不靠科舉，不讀聖賢書。他要的是錢，有了錢皇帝就信任他，皇帝信任他他就有權。所以他不在乎朝堂上那些人罵他。你罵你的，我收我的。”
劉昊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正說著，門被推開了。
劉國棟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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