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棟轉身看了看周圍的房子。每一間都差不多——土坯牆、茅草頂、破窗戶。有幾家的門板上還貼著紙條，寫著“欠租”兩個大字，是吳良輔讓人貼的。
他走到一家門前，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屋裡黑漆漆的，灶臺是冷的，鍋是空的。炕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稻草上蓋著一床爛得看不出顏色的被子。牆角堆著幾件破衣服，算是全部家當。
一箇中年男人躺在炕上，蓋著那床爛被子，臉色蠟黃。他看見有人進來，掙扎著想坐起來，但身體太虛弱了，撐了一下又倒了下去。“病了？”劉國棟問。
男人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旁邊一個瘦弱的女人替他回答：“大人，他、他發燒好幾天了，沒錢抓藥，就、就這麼扛著……”
劉國棟轉身看著吳良輔。吳良輔的腿在發抖。“他病了，為什麼不給請大夫？”
吳良輔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能說什麼？說這莊子上的銀子都被他貪了？說他連佃戶的救命錢都剋扣？
劉國棟沒再問他，轉身出了屋子。他站在院子裡，環顧西周，目光落在吳良輔住的那個方向——那邊張燈結綵，大紅燈籠高高掛，煙囪裡冒著炊煙，跟這邊簡首是兩個世界。“去賬房看看。”他說。
賬房在吳良輔院子的東跨院，三間大瓦房，窗明几淨，跟佃戶住的土坯房完全是兩個世界。
萬倩一進去就開始翻賬冊。她翻賬本的動作很快，一頁一頁地掃過去，不時皺一下眉頭。李鳳翔在旁邊核實地契，把地契一張一張攤在桌上，跟賬冊上的數字比對。
劉國棟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茶。吳良輔站在一旁，臉上的汗就沒幹過。
舒唱和劉昊存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劉藝妃站在馬車旁邊，隔著院牆看著這邊。她看不見賬房裡的情況，但她能看見吳良輔的臉色——那臉色白得像紙，嘴唇都在哆嗦。
“完了。”舒唱小聲說了一句。劉昊存眨了眨眼：“什麼完了？”
“吳良輔完了。”舒唱說，“你沒看他的臉色嗎？跟見了鬼似的。”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萬倩合上賬冊，走到劉國棟身邊，壓低聲音說：“冊子上報的是五千畝，我剛才粗略看了一下地界，至少七千畝，瞞報了兩千畝。佃戶的租子，大明律規定每畝收二斗，這莊子上收的是六鬥。多出來的三倍，全進了他的私囊。”
劉國棟把茶碗放下，看了一眼李鳳翔。李鳳翔跪在地上，手裡捧著一本發黃的冊子：“陛下，奴婢核對了地契與魚鱗冊，此莊隱田兩千零三十七畝。此外，從佃戶口中得知，吳良輔每年還以‘年例’‘節敬’‘秋收費’等名目額外加徵，每戶每年多交銀子一兩到二兩不等。”
一兩銀子對於一個佃戶來說，是一家人好幾個月的口糧。“去他院子裡搜。”劉國棟說。
吳孟明帶著錦衣衛去了。沒過多久，一個錦衣衛跑回來報告：“陛下，搜出金銀細軟，裝了滿滿兩車半。糧倉裡堆滿了糧食，至少夠這莊子上的佃戶吃兩年。”
劉國棟站起來，走到吳良輔面前。吳良輔己經癱在地上了，渾身抖得像篩糠。“吳良輔，你有什麼話說？”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吳良輔磕頭如搗蒜，額頭上磕出了血，“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願意把所有的銀子都交出來！奴婢願意——”
“願意什麼？”劉國棟打斷他，“願意不做管莊太監了？願意去種地？”吳良輔說不出話了，只是不停地磕頭。
這時候，外面傳來哭喊聲。一個老婦人跪在賬房門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青天大老爺！民婦的閨女被吳太監搶去當丫頭，一年多了，民婦連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啊！”
她身後，一個瘸腿的老漢拄著柺杖，跪在雪地裡。他的左腿褲管空蕩蕩的，風吹起來，像一面破旗。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大人，小人的腿是被他打斷的——他說小人抗租，可小人交的租子比規定多了三倍啊！小人交不起，他就讓人打斷了小人的腿！”
圍觀的佃戶越來越多，一個個跪下來，開始哭訴。聲音此起彼伏，在寒風裡聽得人心裡發緊。
“他搶了我家閨女——”
“他佔了我們家的地——”
“他把我爹打死了——”
劉國棟聽著這些聲音，臉色越來越沉。他轉身走到吳良輔面前，低頭看著他。吳良輔己經癱在地上，像一攤爛泥。
“吳良輔，你還有什麼好說的？”吳良輔嘴巴張了張，發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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