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武英殿的燈籠還沒點，殿裡暗沉沉的，只剩下幾根沒燒完的蠟燭在案上晃。藩王們三三兩兩往外走，腳步聲雜沓，混著低低的說話聲，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
福王世子朱由崧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魯王朱以派跟在他旁邊，兩個人肩並肩，身後的長史和隨從小跑著才跟得上。
“由崧兄，你剛才看見代王的臉色沒有？”魯王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幸災樂禍。
“看見了。”朱由崧沒回頭，聲音壓得很低，“他那是怕。怕出去了什麼都不是。”
“可陛下說了，出去了才是真正的國王。”
“所以他才怕。”朱由崧頓了一下，“在封地裡，他是代王，說一不二。出去了，他什麼都不會——不會打仗，不會管人，連兵都沒帶過。”
魯王想了想，點了點頭。“你呢？”朱由崧忽然問。
“我什麼？”
“你會什麼？”
魯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什麼都不會。但我可以學。”
朱由崧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走吧。回去寫摺子。”
十王府在東安門南邊，離紫禁城不遠，走路不到一刻鐘。
這片宅子是永樂年間修的，專門給進京朝見的藩王住。兩百多年下來，修修補補，早就不是當年的光景了。屋頂長草，牆皮脫落，院子的磚縫裡長出了半人高的蒿草。
兵部臨時收拾了一下，把漏雨的屋頂補了補，能住人的房間騰出來，分給品級高的親王。郡王們就沒這麼好運了——住不下，只能在院子裡搭帳篷。
軍用帳篷。厚帆布的，裡面鋪了稻草，墊了一層褥子。擋風沒問題，但跟王府的雕花大床比，差了十萬八千里。
代王被安排在最後面的一間正房。屋子不大，但好歹有西面牆，有門有窗。他坐在床沿上，長史端了碗熱茶來，他沒接，擺了擺手。
“去，把晉王和楚王請來。”
長史應了一聲，退出去了。不一會兒，晉王朱求桂和楚王朱華奎先後進了門。晉王換了身便服，楚王還是宴席上那身蟒袍，皺巴巴的，沒來得及換。
代王讓長史把門關上，屋裡只剩下三個人。
“坐。”代王指了指椅子。
晉王坐下了，楚王沒坐，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
“你們怎麼看？”代王開門見山。
晉王嘆了口氣：“能怎麼看？他這是鐵了心要動宗室。”
“我不是問他鐵不鐵心。”代王的聲音有點硬，“我是問你們，這事兒咱們怎麼辦。”
楚王轉過身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他七十多的人了，在楚藩坐了西十多年的王位，什麼風浪沒見過。
“怎麼辦？”楚王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石頭，“他說得對。”代王愣住了。晉王也愣住了。
“大明確實沒錢了。”楚王走到椅子邊，慢慢坐下來，“你們算過沒有，每年宗室俸祿多少？我算過。二百多萬兩。這還只是親王郡王的，那些將軍中尉沒算進去。算進去，五百萬兩都不止。”他看著代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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