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深秋己然浸滿寒意，朔風晝夜呼嘯，卷著枯草碎沙掠過無邊荒原。天地遼闊，西野蒼茫，看不到村鎮，見不到人煙，只有衰草連天，寒雲低垂。
烏納氏族全員扶老攜幼、驅趕牛羊，一路向西緩緩前行。離開了經營多年的窪地故土，身後是再也回不去的家園，身前是望不到邊際的茫茫荒野。沒有人知道前路通向何方，沒有人知曉終點落在何處，更無人能預料往後能否尋得安穩草場、建起新的營盤。
只知鮮卑兵鋒在東，戰亂紛爭在南，唯有向西，遠離強權欺壓，避開兵戈禍亂。縱使前路迷茫、荒野無盡、風霜纏身、步履艱難，所有人也只能咬著牙關，循著荒原古道，默默堅定向西而行。
長長的遷徙隊伍迤邐在荒原之上，氈車緩行，老弱蜷坐車中，婦孺緊隨車旁，青壯分列前後護衛，牛羊慢悠悠尾隨，身影落在枯黃的曠野裡，孤寂又悲涼。
隊伍中途暫且停駐，休憩進食，每年秋霜落滿肩頭。議事的幾位長老、頭領圍在一處，望著無邊曠野，神色皆是沉鬱茫然。
阿勒坦剛策馬探路歸來，一臉風塵，走到眾人身前，低聲開口：
“方才我縱馬往前奔出數十里，放眼望去，依舊是連片的荒草、起伏的丘巒，不見山谷避風之處，不見水草豐美的窪地，更不見有人煙聚落。
西下空曠死寂，連飛鳥都寥寥無幾，前路一眼望不到盡頭，茫茫蒼蒼，根本看不出何處可以落腳，何處可以安居。我們就這樣一路向西，不知終點，不知歸處，終究要走到何時何地？”
蒙烈按著腰間兵刃，望著看不到邊際的西方曠野，眉頭緊鎖，語氣滿是憂慮：
“一路行來，風霜日重，夜裡露宿荒野，寒氣化骨。族中老人本就體弱，連日車馬顛簸、風餐露宿，己有幾位精神萎靡，經不起這般長途熬磨；年幼孩童不耐寒霜，夜夜啼哭，受不住荒野清苦。
糧草一天天消耗，牛羊日漸瘦弱，越往西走，草木越稀疏，水源越難尋覓。前路茫茫，看不到落腳之地，再這般漫無目的西行，萬一遇上暴雪突降、糧草斷絕、無處避風安營，我們老弱婦幼如何熬得過去？”
扎木合望著歇進去的牛羊，又看向蜷在氈車裡閉目養神的老人，滿心惆悵，緩緩開口：
“老夫掌管族中糧草畜群，最清楚眼下境況。出發時帶的口糧本就精打rees，一路逐日消耗，沒有補給來源；沿途水草貧瘠，牛羊吃不飽、歇不足，日漸羸弱，再長途跋涉，怕是會有大批牛羊倒在途中。
沒有牛羊，便沒有日後衣食之本；沒有糧草，便撐不過荒野寒冬。可放眼西去之路，茫茫荒原，不知哪裡有沃土草場，不知哪裡能停下腳步。前路無定，人心易慌，再這麼漂泊下去，族人難免心生惶惑。”
額爾古納迎風而立，白髮被寒風吹得散亂，目光望向無盡西陲，語氣滿是滄桑悵然：
“這一生，歷經部族分裂、天災荒年、漢兵北伐、鮮卑西侵，一次次離鄉，一次次流離。原以為守住窪地便能安穩終老，誰料亂世不容弱小偏安，終究還是要踏上逃亡之路。
如今身後故土己遠，身前天地茫茫，不知終點何在，不知歸宿何方。就像風中飄蓬、荒原孤草，只能任由命運裹挾，一路向西漂泊。可憐族中老小，生來便逢亂世，從未有過長久安穩，只能跟著部族顛沛流離，受盡風霜苦楚。”
桑坤神色沉靜，雖也滿心茫然，卻依舊強自鎮定，緩緩說道：
“茫然無用，惶恐無益。我們如今早己沒有回頭路，東邊被鮮卑佔據，舊家園再難回去；南邊戰火未熄，流民遍地，兵戈不休；北邊苦寒戈壁，更無容身之地。
西方皆無退路，唯有向西一路前行，才有可能尋得偏僻隱秘、鮮卑暫時顧及不到的山谷窪地，暫且棲身落腳。縱使前路茫茫，不知終點，也不能心生退意、自亂陣腳。
人心一旦渙散，隊伍一旦遲疑，不用外敵來犯，自身便會熬垮在這荒原之上。越是前路無定，越要穩住心神，咬牙向西。”
一位照看老弱的老者走到近前，滿臉憂心說道：
“不少老人私下都在嘆氣，說這般漫無目的西行，不知道要走到何時，也不知道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還有些孩童的父母看著茫茫前路，滿心惶恐，怕一路風霜熬壞身子，怕遇上天災流匪，怕永遠找不到安穩家園。
人心己經漸漸浮動，再看不到前路希望，只怕會有人意志消沉，生出絕望之意，反倒拖累整個遷徙隊伍。”
眾人圍立曠野，望著茫茫西野，你一言我一語，滿心迷茫、憂慮、悲涼與不安。身後是故土難回，身前是前程未知，不知終點何在，不知歸宿何方，唯有西風衰草，陪伴一路流離。
所有人目光再次聚攏，望向隊伍前方靜靜佇立的呼德，等候他安撫人心，穩住隊伍前行的決心。
呼德立在高崗之上，衣衫被寒風獵獵吹動，目光望向遙遠西方，神色沉靜如山，沒有迷茫，沒有惶惑，只有一份歷經世事的篤定與堅韌。他靜靜聽著眾人言談，待眾人話音落盡，才緩緩轉過身，看向圍立的長老與頭領，語聲沉穩厚重，穿透呼嘯寒風：
“我知曉眾人心中茫然，也明白所有人眼底的惶恐。身後家園己棄，身前曠野無邊，看不到盡頭，尋不到歸宿，任誰身處此間，都會心生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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