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入山，時序一日涼過一日。
整支北匈奴西遷隊伍深入金山山脈腹地，一路攀山越嶺，順著蜿蜒盤繞的山道向高處行進。原本青黑蒼莽的山巒，越往山巔走，氣溫越是酷寒，山間林木漸漸稀疏，矮木枯草覆滿山脊，再往上走，己然出現連片積雪，皚皚白雪鋪蓋山嶺峰坡，寒氣撲面，砭骨侵肌。
時至深秋，金山高處己然落雪封嶺，冷風捲著碎雪粒子，在山谷間橫衝首撞，嗚嗚呼嘯，彷彿萬古不息的悲鳴。山路不再是碎石陡坡，而是凍硬的凍土、結冰的崖徑，路面溼滑難行，一側是陡峭冰封的山壁，一側是萬丈懸空的雪谷深淵，白霧纏繞山腰，能見度極低，前路朦朦朧朧，看不清山形走勢，更辨不出落腳之處。
隊伍行至雪山腳下，再也難以穩步向前，呼德當即抬手，示意整支隊伍原地停駐。
長長的人流、牛車、牛羊盡數停下，寒風捲著雪沫撲打在每個人臉上，眾人縮著脖頸，裹緊身上獸皮氈衣，臉色凍得發青，眉宇間滿是疲憊與惶恐。老弱蜷縮在牛車氈帳之內，瑟瑟發抖；婦孺緊緊摟著孩童，不敢探頭外望；青壯族人緊握手中木矛彎刀，腳踏凍土積雪，仰頭望著高聳入雲、被白雪覆頂的連綿雪山，神色凝重如鐵。
額爾敦在蒙克攙扶下，踏著薄雪緩步走到呼德身側，花白鬍須上凝滿細碎冰碴，蒼老的身軀被寒風吹得微微佝僂，抬眼望向白雪皚皚的巍峨山樑，長嘆一聲，聲音都被凍得略顯發顫。
“沒想到金山深處，竟這般高寒。才剛入深秋，山巔己然大雪封嶺，寒氣刺骨，前路竟是冰封雪山擋路。”
蒙克望著眼前結冰打滑的山路，又看向雲霧繚繞的雪山隘口，眉頭緊鎖，語氣沉鬱。
“山勢陡然拔高，路面結冰凝凍，一步打滑便有墜谷之危。山間白霧瀰漫，看不清前路深淺，又無旁人蹤跡可問，我們帶著滿堂老弱婦孺、牛羊輜重，要翻越這座大雪山，實在是險象環生，步步驚心。”
呼德迎風而立，目光穿透漫天飛雪，望向層疊起伏的雪山群峰，神色肅穆凝重。
“金山主脈橫亙在前，這座冰封雪山是橫穿必經之路，左無繞行山谷，右無避險岔路，繞無可繞，退無可退。身後是漠北戰火，漢疆兵鋒步步逼近，我們停在山下久留，只會耗盡糧草、凍傷人畜，唯有咬牙攀山越嶺，翻過山脊，才能下到西坡平緩谷地，踏入西域腹地。”
話音剛落，前方馬蹄聲急促響起，巴圖一身風塵，肩頭落滿白雪，騎著快馬從雪山隘口折返，勒馬翻身落地，大步踏雪而來，臉上滿是凝重。
“呼德主事，長老，前面山路徹底凍實結冰，坡面陡峭，腳下打滑，尋常行人行走都需步步扶壁，牛車根本無法往上拖拽。再往山巔而去，風雪更大，白霧更濃，看不見路徑，也辨不出懸崖邊界，稍有不慎，便會失足墜入雪谷。”
“而且山間寒風如刀，越往高處走，氣溫越低，老弱孩童根本受不住這般酷寒，怕是沒爬到山巔，就先凍出傷病了。”
巴圖粗聲稟報，語氣裡帶著幾分從未有過的謹慎。往日他性情剛烈無畏，哪怕面對強敵也毫無懼色，可望著這片冰封雪山，也不由得心生忌憚。
牛車內，呼德的老母親隔著氈簾，聽得一清二楚，輕輕掀開簾角，望著外面漫天飛雪、冰封山嶺，蒼老的聲音滿是憂慮。
“這般大雪封山，天寒地凍，山路結冰打滑，連青壯行走都難，我們這些年老體衰的，還有年幼孩童，如何攀得上去？萬一走到半途風雪驟大，山路被積雪掩埋，進退無路，困在雪山之上，豈不是要活活凍餓而死？”
呼德的妻子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女兒，掀開車簾，寒風瞬間灌入，吹得她打了個寒顫，眉眼間盡是憂心忡忡。
“山路本就崎嶇，如今又結了寒冰，牛車顛簸難行，孩童經不起這般高寒折騰。老人們身子孱弱，一路風餐露宿，早己熬得筋骨痠痛，再要攀爬冰封雪山，怕是身子根本撐不住。不如我們暫且在山下避風窪地駐紮幾日，等風雪稍緩，再尋時機翻山，如何？”
年幼的兒子緊緊依偎在母親懷裡，小臉凍得通紅，小手攥著母親的衣襟，怯生生開口。
“阿孃，雪好大，山好高，風好冷，我怕摔下去，我不想爬雪山。”
孩子稚嫩的話語，說出了所有人心底的畏懼。不少婦人紛紛低頭摟著自家兒女，眼神惶恐，望著皚皚雪山，打從心底裡生出退縮之意。
呼德走到牛車旁，彎腰掀開車簾，伸手探了探孩子凍涼的小臉，又替老母攏了攏身上厚重的獸皮氈毯，語氣溫和，卻透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母親，妻兒，我知曉你們畏寒怕險，也懂所有人心底的惶恐。只是我們己然深入金山腹地，退路早己被群山阻隔，山下無安穩草場，無充足糧草，若是長久駐紮避風窪地，一來糧草日漸消耗，無從補給；二來山中寒潮隨時會來，暴雪封谷，到時候想走都走不了，反倒被困死在山腳。”
“眼下雖是風雪凜冽，卻還不是暴雪狂降之時，白霧雖濃，卻尚有舊年山道痕跡可循。趁著此刻風雪稍緩，我們整飭隊伍，慢行攀山，扶老攜幼，互幫互助，一步步翻越雪山山脊，下到西坡，便能尋到避風暖谷，水草充足，安穩駐紮，再不必受這高寒風雪之苦。”
老母親嘆了口氣，眼神悵然：“我活了一輩子，放牧草原，逐水草而居，何曾受過這般翻雪山、越冰嶺的苦楚。國破族散，流離西遷，如今還要攀冰封險山，真是命途多舛。”
“亂世之中，哪有安穩坦途可走。”呼德輕聲勸慰，“我們身為匈奴後人，既不願屈膝附強，便只能受流離之苦，闖天險之關。今日翻過雪山，便是前路安穩；若是畏難退縮，困守山腳，反倒全無生機。”
這時，幾位年長的牧民相互攙扶著走到近前，腳下踩著積雪，步履蹣跚，面色凍得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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