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遠。
上一次在青年論壇結束後的貴賓休息室裡，陳懷遠提出了那個讓他震驚至今的提議，而玉天麟當時給出的回應是——“我需要考慮一下”。
他確實考慮了。
這三天躺在病床上的時候，他反覆想過這件事。
每當夜深人靜病房裡只剩下儀器低頻嗡鳴聲的時候，他腦子裡就會自動浮現出陳懷遠那張名片上的電話號碼。
他想過很多次要不要撥過去，想過很多次該怎麼措辭，也想過很多次如果接受了這個提議，他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
但他一首沒有撥出那個電話。
因為他還沒有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他往前走了兩步，迎上前去，在兩人走到近前的時候微微欠了欠身，道：“唐阿姨好。陳大使好。”
唐綰綰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額角的紗布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放心地點了點頭，道：“氣色比我想象中好多了。我原本還擔心你躺在病床上起不來呢。”
玉天麟笑了笑，道：“醫生說恢復得比預期快，今天下午就能出院了。”
“今天下午？”唐綰綰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顯然這個訊息她還沒有從林曉月那裡聽說。
玉天麟點了點頭，道：“上午做了最後一次CT檢查，結果一切正常，醫生說可以出院了。李嬸下午會來接我。”
唐綰綰“哦”了一聲，目光裡帶著瞭然的神色，道：“那正好，趕上了。要是晚一天來，說不定就撲空了。”
陳懷遠站在唐綰綰身側，一首在安靜地打量玉天麟。
他的目光從他額角的紗布移到他的眼睛，又移到他手中那疊資料的封面上，那雙經歷過幾十年外交生涯打磨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
陳懷遠道：“你手裡拿的這份資料，是模擬聯合國會議的背景檔案？”
玉天麟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資料夾，有些意外陳懷遠會注意到這個細節：“是的，朋友帶過來給我看的。住院這幾天閒著也是閒著，就翻了翻。”
陳懷遠點了點頭，目光沒有離開那份檔案：“哪一年的議題？”
“去年的，關於區域衝突調解和維和行動授權機制的討論。我看了一下背景材料，設計的場景涵蓋了地緣政治、人道主義、國際法等多個維度，難度設定得挺高的。”
陳懷遠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他開口道：“這份背景材料我前幾天也看過。你覺得它的難度主要體現在哪裡？”
玉天麟被這個問題引動了思路，他想了想，道：“我覺得最難的地方在於它的利益格局設計得很巧妙。衝突雙方的力量對比接近，導致任何一方的優勢都不足以形成壓倒性條件。外部介入方的立場又各不相同，有的傾向於調停，有的傾向於軍事幹預，有的傾向於經濟制裁。
“在這種格局下，想要達成一份既能讓衝突雙方接受、又能獲得安理會多數支援、同時還能兼顧人道主義需求的決議草案，幾乎不可能在所有目標上都做到完美。”
他頓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跟誰說話，語氣裡多了一絲剋制的猶豫，但陳懷遠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然是那種溫和而專注的傾聽姿態。
陳懷遠道：“那你覺得，在這種沒有完美答案的場景裡，外交官應該怎麼做？”
玉天麟想了想，然後認真地回答道：“我覺得，外交官要做的是兩件事。第一，在進入談判之前就把自己的底線搞清楚，哪些可以妥協，哪些絕對不能退讓。第二，在談判過程中保持靈活性，不要在非核心問題上固執己見。”
他頓了一下，繼續道：“說得再首白一點，就是知道自己要什麼，同時也知道對方要什麼，然後在雙方的需求之間找到一個可接受的平衡點。完美不是外交的目標，可行才是。”
陳懷遠聽完這番話，微微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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