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天麟心裡微微沉了一下，但面色不變，點了點頭，道：“當然可以，請說。”
蘇明哲道：“你剛才提到規則開始鬆動，舊的框架裝不下新的變數，這個判斷我很認可。但緊接著你說，每個玩家都在試自己能夠跑多遠，我想追問的是，在一個沒有強有力裁判的賽場上，實力最強的玩家是不是天然擁有更大的跑動空間？”
“換句話說，在當前國際格局下，實力優勢是不是比規則共識更能決定一個國家的戰略空間？畢竟規則本身也是由實力定義的。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理解，那麼我們今天討論的很多概念，比如尊嚴、定力、自主性，最終是不是都要建立在硬實力的基礎之上？”
這個問題丟擲之後，會場裡安靜了一瞬。
這個問題表面上是在探討國際關係理論，實際上是在不動聲色地重新框定——什麼是真的重要。
玉天麟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心裡反而鬆了一口氣。
他大概猜到了蘇明哲想做什麼。
但在這個場合上，在這個話題上，他並不擔心自己沒有話說。
“蘇明哲同學這個問題問得很好，也很準確。我完全同意實力是基礎這個前提，沒有任何國家可以僅靠理念生存，實力的確決定了生存能力和發展空間。”
他頓了一下：“但我認為，用跑動空間這個比喻來理解國際關係，可能還需要補充一個維度，就是我們不僅要關注跑動空間有多大，還要關注跑道本身是誰修的。”
臺下有人微微皺眉，有人在筆記本上記下了什麼。
玉天麟繼續道：“在人類歷史上，單純靠實力優勢維持秩序的時代出現過很多次，羅馬帝國的軍事實力曾經獨步天下，蒙古帝國的騎兵曾經橫掃歐亞，大英帝國的海軍曾經控制全球航線。但這些秩序最終都解體了。為什麼？因為實力可以製造服從，但製造不了認同。”
“而認同，是一個比實力更持久的東西。”
蘇明哲微笑著接話，道：“但認同本身也需要實力作為支撐。如果一個國家連基本的生存安全都無法保障，它的認同又從何而來？”
玉天麟搖了搖頭，道：“這就是我為什麼說不矛盾。我從來沒有否認過實力的基礎性作用，我只是在說，實力之上還有東西。”
“用一個更具體的例子來說，一個同時擁有強大實力和廣泛認同的國家，它的戰略韌性，會不會比一個只有實力但缺乏認同的國家更高？當危機來臨時，前者的人民願意為它承受更多的代價，而後者的人民可能會更快地失去耐心。”
“這種東西其實很難量化，但它在歷史中反覆出現。所以我認為，尊嚴、定力、自主性這些概念，確實是建立在實力之上的，但它們在建立起來之後，又會產生一種超越物質力量的影響力。”
“我把它理解為一種複利效應，實力是第一年的本金，尊嚴和認同是後面每一年的利息。沒有本金就沒有利息，但只存本金不取利息，幾十年後的差距會越來越大。”
“所以回到蘇明哲同學的問題上，在當前國際格局下，實力優勢確實能提供更大的跑動空間，但真正聰明的玩家，會在跑動的同時修跑道，自己修的那一段，就是積累認同的過程。只跑不修，將來可能會發現自己跑著跑著就沒了容身之處。”
“這就是我對這個問題的全部看法。”
他說完之後，會場裡陷入了比剛才任何一次都更長的沉默。
如果前面玉天麟的發言只是一個高一學生表現出色的偶然，那麼此刻這場對話的分量己經完全不同了。
這是兩個高中生，在臨海市青年領袖論壇的舞臺上，當著省委副書記和市委書記的面，用遠超他們年齡應有的深度在探討國際關係的核心問題。
六百多人的會場裡，落針可聞。
趙仲武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這一次，他的目光沒有再移開，他專注地看著舞臺上那兩個少年，像是在看一場意料之外的棋局對弈。
王振國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目光在玉天麟和蘇明哲之間來回了一次，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