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己經臘月二十六,臨河城落了入冬以來的第三場雪。
雪不大,細鹽似的撒了大半天,到傍晚才漸漸收了。
夕陽從雲縫裡漏出來,將南門外渡口的青石板路映得一片暖金,積雪被踩成薄薄的冰殼,又被往來的車輪碾成碎沫,混著泥水淌進路邊的排水溝裡。
沿街的鋪子門口都掛上了紅燈籠,布莊新換了桃符,糧鋪門口貼了倒福字,連碼頭上扛貨的腳伕都在扁擔上繫了根紅繩,算是應個年景。
賣糖瓜的老漢挑著擔子沿街叫賣,一群半大孩子追在擔子後頭,手裡攥著剛從大人那討來的銅板,爭著比誰買的糖瓜更大更圓。
蘇婉清從府衙簽押房裡出來時,天己經擦黑了。
她今天換了件半舊的青灰夾襖,腰間還是懸著那柄銅鞘長刀,刀鞘口被經年累月的拔刀磨得發亮。
她在門口站了片刻,望著街對面巷口那家賣炒栗子的攤子——攤主正往鍋裡撒糖稀,焦甜的香氣順著風飄過半條街。
她想起小時候爹下了衙,總會在那家攤子上買一包炒栗子帶回家,她和小弟一人分一半,娘在旁邊罵爹亂花錢,爹嘿嘿笑。
她抿了抿嘴角,轉身往城東走去。
蘇家在城東甜水巷,三進的院子,不大不小,門楣上懸著一塊匾,是爹當年還在戶部做主事時同僚送的,寫著“清正廉明”西個字。
這些年爹賦閒在家,匾額落了灰也沒人擦,只有過年時娘才讓下人搭梯子上去抹一把,嘴裡還唸叨著“人都退了,掛這個給誰看”。
門前蹲著兩尊漢白玉石獅,是當年搬進這宅子時爹特意請人從北邊運來的,說鎮宅辟邪。
蘇婉清走到家門口時,腳步忽然停住了。
暮色裡,那兩尊石獅蹲在臺階兩側,石質的身軀被雪水洇得發暗,獅子口微張,怒目圓睜,脖子上不知被誰繫了兩根紅布條,被晚風吹得一掀一掀的。
她在臺階下站了很久,久到門房福伯從側門探出頭來,看見是她,又驚又喜地喊了一聲“大小姐回來了”,她才回過神來。
她跨過門檻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尊石獅。
它們是死的,以前她從沒注意過這件事。
石獅子蹲在衙門口,蹲在廟門口,蹲在有錢人家的宅子門口,都是死的,天經地義。
可這幾日她見過一頭活的!
它蹲在那裡,眼窩裡有光,還會在主人抬手時低下頭,會把石質腦袋蹭進主人掌心裡。
“大小姐?”福伯又喊了一聲。蘇婉清“嗯”了一聲,整了整衣襟,邁進了院門。
堂屋裡燈燭煌煌,紫銅暖爐裡的炭火燒得正旺,爐壁上烤著幾片橘皮,滿室都是清甜的橘香。
她娘邱氏正坐在羅漢榻上剝杏仁,聽見院裡的腳步聲,手裡的杏仁還沒放下就站了起來,臉上的皺紋先於聲音綻開:“婉清!怎麼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福伯,快去廚房讓王媽多炒兩個菜——不,把那半隻老母雞燉上,婉清愛喝湯。”
她一把拉住蘇婉清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臉色便沉了下來,語氣又心疼又氣惱,“瘦了,也黑了,這手上怎麼又多了道疤?女兒啊,這捕快的活太危險了,要不咱不幹了吧?娘讓你爹在戶部給你謀個文職,清閒又體面,誰也不敢給你臉色看……”
蘇婉清聽到“不幹了吧”西個字,太陽穴就突突跳了兩下。
每次回家,開場白永遠是這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