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娘是好意,但好意重複了太多遍就成了緊箍咒。
她耐著性子把孃的手從自己胳膊上輕輕摘下來:“娘,就是抓賊時蹭破點皮,養兩天就好了。衙門裡還有一堆公務,年後要清積案,幾個新來的捕快還得帶,好多事要忙。”
邱氏見女兒又是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眼圈立刻就紅了,轉頭朝羅漢榻另一邊狠狠瞪了一眼。
蘇婉清順著孃的目光看過去——她爹蘇茂遠正縮在羅漢榻角落裡,手裡舉著一本半舊的《前朝史》,書頁翻得極慢,目光根本沒落在書上,而是從書沿上方偷偷瞄著這邊的動靜。
父女倆西目相對,蘇茂遠趕緊把書舉高了一寸,擋住了大半張臉。
她娘又用腳尖輕輕踢了他一下。
蘇茂遠知道這回躲不過了,放下書,整了整被橘皮炭火燻得微微發黃的衣領,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
“婉清啊,”他說,“你娘說得也有道理。你今年也不小了,爹前幾天跟你趙世伯喝茶,他家的二公子剛中了舉,一表人才,溫文爾雅,年紀也相當。爹想著,要不你們見一面?這捕快的活嘛,咱們就不幹了,安安穩穩嫁個好人家,不比成天追著賊跑強?”
蘇婉清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看著眼前這對爹孃——一個紅著眼眶,一個強裝鎮定,都盼著她點頭。
但她不行。
她十二歲那年第一次摸刀,是爹親手遞的,說“婉清,學武可以傍身,咱家的閨女不能叫人欺負了去”。
她十七歲考進縣衙當捕快,從驗屍、查案、追蹤到搏擊,她比同期所有男人都拼,拼到調令上寫著“蘇婉清”三個字時,沒有人覺得那是女人的名字。
她辛辛苦苦這麼多年,不是為了等著誰家的二公子來相看的。
她正要開口,一道稚嫩的童音從屏風後面炸開。
“姐姐回來了——!”一個粉雕玉琢的糰子從屏風後頭衝出來,棉褲跑得歪歪扭扭,一隻鞋不知什麼時候蹬掉了,光著腳丫踩在青磚地上,啪嗒啪嗒響。
他一把抱住蘇婉清的腿,仰起臉,兩隻眼睛亮晶晶的,奶聲奶氣地喊:“姐姐騎馬!姐姐上次說回來帶我騎大馬!騎大馬!”
蘇婉清低頭看著他,滿肚子的辯駁和煩躁在這一瞬間被衝得七零八落。
她彎腰把弟弟撈起來抱在膝上,伸手把他臉上的米粒擦掉——不知道又在廚房偷吃了什麼。
她板著臉戳了戳他的鼻尖:“景安,你又不穿鞋,回頭著涼了娘又得熬藥。”
蘇景安才不吃這套。
他雙手摟住姐姐的脖子,小臉貼在姐姐肩窩裡,含含糊糊地嘟囔:“我想姐姐,娘天天罵爹,爹不敢說話,沒人陪我騎馬。”
邱氏眼眶還紅著,聽了這話忍不住啐了一口:“胡說什麼,誰天天罵你爹了。”
蘇茂遠在羅漢榻角落裡默默把書舉高了兩寸,沒敢吭聲。
蘇婉清抱著弟弟,忽然開了口。
她的聲音沒有剛才那麼硬了,但也沒有軟半分。“爹,娘,我不嫁人。至少現在不嫁。”
蘇婉清把懷裡的弟弟放下來,站首了身子,語氣很是堅定:“不行。爹,娘,我當年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扎馬步扎到腿腫,練劍練到手上全是傷,不是為了待在後宅相夫教子的。如今臨河城不太平,邪修作祟,異獸頻出,大雲的百姓還需要有人護著,這捕頭,我不能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