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暖爐上升騰的熱氣,平平穩穩地落在爹孃臉上,“你們總問我,一個姑娘家成天打打殺殺圖什麼。我小時候學武,是不想被人欺負。後來進了衙門,是不想讓好人被冤枉。現在——”
她頓了頓,想了想該怎麼說,最後還是決定首說,“現在是為了讓臨河城那些婦孺老幼不被妖邪吃掉。爹,娘,你們知道嗎,就在前幾天,臨河城碼頭有一條黑蛟,還有來路不明的東海邪修。要不是有位江前輩出手,別說這一屋子暖爐橘皮,整座臨河城現在是什麼樣,誰也說不準。”
邱氏聽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蘇茂遠緩緩放下了書。
蘇景安眨巴著眼睛問:“姐姐,什麼是蛟?能吃嗎?”蘇婉清沒理他,把他腦袋又按回自己肩窩裡。
“女兒不奢求能像那位前輩一樣,”她雙手摟著懷裡的小弟,抬頭望著爹孃,語氣平平的,卻比任何慷慨陳詞都更硬,“但至少在他不在的時候,我能守好臨河城的一磚一瓦。這是我的本分。蘇家的閨女,嫁人不丟人,但不嫁人也不丟人。女兒自己選的路,就算摔了,也絕不回頭。”
廳堂裡一時沒人說話。
爐子裡烤著的橘皮被炭火舔得微微卷曲,發出極輕極細的滋滋聲。
蘇景安在姐姐懷裡拱了兩下,又探出頭來,學著大人的模樣拍了兩下手:“不回頭!姐姐不回頭!”
邱氏張了張嘴,又閉上,眼角那點水光到底還是沒壓住,順著眼角皺紋淌了下來。
她忽然發現這個女兒早己不是需要她操心婚事的小姑娘了。
她變了很多,多到讓一個當孃的心酸又驕傲。
蘇茂遠長長嘆了口氣,從羅漢榻上站起來走到蘇婉清面前。
他打量了她片刻,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說了句:“瘦了。”
然後又補了一句,“那也得吃飯,趕緊的,菜要涼了。”
邱氏抹了把眼角,站起來往廚房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回過頭來:“那趙世伯家的二公子——你當真不見?”
蘇婉清嘆了口氣,還沒來得及開口,她懷裡的蘇景安忽然把腦袋從姐姐肩窩裡拔出來,小手一拍姐姐的臉頰,奶聲奶氣地問:“姐姐,什麼是嫁人?”
蘇婉清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嫁人就是去別人家住了。”
蘇景安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兩隻小胳膊死死抱住姐姐的脖子,整個人像只壁虎似的掛在蘇婉清身上,哇地一聲喊了出來:“不行!姐姐不能去別人家!姐姐要陪景安騎馬!騎大馬!”
邱氏被兒子這一嗓子喊得破涕為笑,在廚房門口跺了跺腳,嘴裡唸叨著“都反了都反了”,掀簾子進去了。
蘇茂遠也在旁邊嘿嘿笑了兩聲,笑得鬍子都翹了起來。
蘇婉清抱著掛在自己脖子上的蘇景安站起來,走到廳堂門口,仰頭望了一眼天井上方的夜空。
雪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幾顆極淡極亮的星子。
風帶著老梅葉子的清苦氣,她覺得這個家還是這個家,什麼都沒變。
她在馬廄裡給馬添了把草料,又給隔壁王大娘家的小孫子包了個紅包——那孩子的爹年初在碼頭上被浪捲走了,孤兒寡母的,過年總得多照應些。
她又去廚房幫王媽擇了會兒菜,聽王媽嘮叨她小時候偷吃臘肉被狗追的事,笑著罵了句“您老記性倒是好”。
蘇景安一首跟在她屁股後頭,連去茅房都要守在門口,生怕她趁他不注意偷偷去別人家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