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蘇婉清推開院門,迎面便撞見那兩尊石獅。
她又在石獅面前停了一下。
雪後的晨光照在漢白玉石面上,泛出一層溫潤的微光。
她拍了拍石獅冰涼的臉頰,像是在摸一條睡著了的大狗。
然後她整了整腰間的刀柄,緋紅勁裝在雪後的晨光裡格外醒目,馬尾在她身後輕輕晃動,她走得很快,像一陣風穿過甜水巷的青石板路,帶起幾片殘雪。
蘇婉清沿著正街一路走一路停。
沿街鋪子都擺出了壓箱底的好貨,布莊門口掛著新染的紅綢,點心鋪的蒸籠裡飄出桂花糖糕的甜香,連鐵匠鋪都在門口擺了排新打的銅壺,壺身上刻著吉祥紋樣,被晨光照得鋥亮。
她在一家糕點鋪前停下,挑了兩盒桂花糖糕、一盒芝麻酥餅,又讓夥計多包了一包松子糖——那是小孩子愛吃的零嘴,她想著回頭塞給蘇景安,省得他老惦記姐姐袖子裡的糖渣。
經過瑞錦坊時,錢老么正蹲在門口掛燈籠,一見她就樂了,扯著嗓子招呼:“蘇捕頭!上回那兩套衣裳穿著可還合身?要不我再給您拿兩套新到的料子?”
蘇婉清擺擺手。
她在鋪子裡轉了一圈,挑了件藏青色的文士氅衣,料子是細羊毛混了棉,厚實挺括,袖口壓了道極窄的銀灰暗紋。
錢老么一邊替她包衣裳一邊拿胳膊肘捅她,擠眉弄眼地問是不是給哪位先生買的,蘇婉清沒搭理他,付了銀子轉身就走,耳根卻在晨風裡微微發紅。
她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往家走,剛拐進甜水巷口,就聽見一陣“駕駕駕”的吆喝聲。
蘇景安騎在門口那尊漢白玉石獅的背上,兩條小短腿夾著石獅的脖子,手裡攥著根從掃帚上拆下來的竹條當馬鞭,嘴裡喊著“姐姐騎馬”,口水都滴到石獅子腦門上了。
門房福伯站在旁邊搓著手,想抱他下來又不敢,急得首轉圈。
蘇婉清站在巷口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隨即又嘆了口氣。
她走過去把蘇景安從石獅背上撈下來,拿袖子擦掉他嘴角的口水:“景安,那是石頭,不是馬。”
蘇景安不服氣,指著石獅的鼻子爭辯:“它會!它晚上就會跑了!福伯說的!”
福伯在旁邊趕緊擺手,表示自己從沒說過這種話。
蘇婉清捏了捏弟弟的臉,沒再跟他爭論石頭會不會跑的問題,牽著他的手進了門。
堂屋裡,邱氏正給紫銅暖爐添炭,蘇茂遠坐在羅漢榻上翻那本似乎永遠翻不完的《前朝史》。
蘇婉清把點心擱在桌上,將蘇景安往暖爐旁邊的小馬紮上一放,整了整衣襟,開口時語氣比平日多了幾分斟酌。
“爹,娘,女兒想去拜訪那位江前輩。前幾日在碼頭,若非他出手,別說臨河城,女兒這條命怕是也搭進去了,救命之恩,於情於理都該登門道謝。”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正抱著松子糖啃得滿臉渣的蘇景安,“景安天天鬧著要騎大馬,江前輩身邊有頭石獅,是真的活的,會走路,會眨眼,比咱家門口那兩尊威風得多。女兒想帶他一起去見見世面,開開眼界。”
邱氏往暖爐裡添炭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正趴在馬紮上數松子糖的蘇景安。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這大過年的去打擾人家不合適”,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