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昨晚女兒站在廳堂門口仰頭望星的樣子，想起她說“女兒自己選的路，就算摔了也不回頭”時的語氣。
這個女兒從小到大做什麼事都有分寸，既然她覺得該去，那就該去。
“你自己看著辦就行，”邱氏低下頭繼續添炭，“禮物備好了沒有？空手上門不像話。”
蘇茂遠從書後面探出半張臉，補了一句：“去了別給你爹丟人。”
蘇景安終於從“江前輩”“石獅”“活的”這幾個詞裡拼湊出了重點，手裡的松子糖啪嗒掉在地上，整個人從馬紮上彈起來，一把抱住蘇婉清的腿：“我要去！姐姐我要去！去看活的石獅！會走路的！”
蘇婉清低頭看著這個掛在自己腿上的肉糰子，認命地彎腰把他撈起來扛在肩上。
“去可以，但不許亂跑，不許亂摸，不許亂說話。”
蘇景安把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兩條小短腿在蘇婉清胸前晃來晃去，嘴裡己經開始“駕駕駕”地催了。
蘇婉清帶著蘇景安又出了趟門，去東街的筆墨鋪子挑了一套上好的文房西寶——端硯溫潤，松煙墨烏沉，狼毫筆鋒彈韌，宣紙是鋪子裡最好的熟宣。
店家見她出手大方，又聽說是送貴人的，殷勤地多包了一疊描金紅箋，說是過年寫福字用的，算是添頭。
經過乾果鋪時，蘇景安踮著腳趴在櫃檯上，指著那罐蜜漬梅子怎麼也挪不動腿，蘇婉清彈了他腦門一下，還是讓夥計稱了一斤，用油紙包好塞進他懷裡。
府衙內院的門虛掩著，天井裡那株老梅開了幾朵早花，冷香混著茶香從門縫裡飄出來。
蘇婉清拎著滿手的東西，蘇景安抱著那包蜜漬梅子，姐弟倆剛走到門口，還沒來得及抬手敲門，門便從裡面被拉開了。
江白站在門內，穿著她昨日送去的那件藏青色氅衣，領口的銀灰暗紋在晨光裡若隱若現。
他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笑了笑，側身讓開一步：“蘇姑娘，新年好。快請進。”
蘇婉清愣了一瞬。
她方才明明還沒有敲門，但轉念一想，這位前輩的手段她早就見識過了，便也釋然，斂衽行了一禮，帶著蘇景安跨進院門。
院中石桌邊，周沖和林墨正坐著喝茶。周衝見蘇婉清進來，放下茶盞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打了招呼。
林墨卻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慢悠悠地嘬杯子裡那口茶——這茶是江白從大梁帶來的，他在臨河城喝了兩天也沒喝夠，每一口都恨不得在舌尖含化了再嚥下去。
周衝見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嘴角抽了抽，站起身扯了扯林墨的袖子，朝江白拱手道：“前輩，司裡還有些公務要處理，我二人先行告退。”
林墨被他拽著袖子拉起來，眼睛還戀戀不捨地黏在茶盞上，嘴裡含含糊糊地應了聲，被周衝半拖半拽地拉出了院門。
走到巷口還能聽見周沖壓低了嗓子罵他：“人家蘇捕頭帶弟弟來給前輩拜年，你杵那兒跟個茶缸子似的，有點眼力見沒有？”
林墨不服氣地嘟囔：“那茶真的很好喝，我還沒喝完……”
院門重新虛掩上，院裡只剩下一人一石一雲，外加姐弟兩個。
蘇景安從進門起就沒吭聲。
他在看見青崖的那一瞬間就徹底石化了。
那頭石獅正臥在老梅樹下，灰白的石質身軀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微光，石首微垂，眼窩裡兩團青光緩緩地一明一暗，像是正在打盹。
蘇景安張著嘴，懷裡那包蜜漬梅子差點滑下去，被蘇婉清眼疾手快地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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