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仙途與高僧江白不知道自己說的對不對。這些都是《西遊記》裡的東西，是菩提祖師教孫悟空躲三災的法門。
可落在周明遠耳朵裡，這就是真正的仙師在傳授無上修仙大道。
握著筷子的手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這位江先生，果然什麼都懂。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返虛。煉虛合道，修行四境說得清清楚楚；五百年一災，天雷。天火。天風三災，劫數時限和兇險也講得明明白白。有板有眼，有章有法，有具體的數字，有詳實的細節，絕不是隨口胡編的空話。這一定是真正修過仙。渡過劫的人，才能說出來的至理。
周明遠低下頭，把碟沿上的筷子拿起來，又輕輕放下。他不敢再問了。怕自己問得太多，顯得太過貪婪，惹得仙師不快。
仙師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連不該說的也說了。他心裡清楚，自己這輩子怕是沒機會踏上仙途了——四十多歲的人了，氣血早已衰敗，恐怕連最基礎的“煉精化氣”都做不到。
但他至少知道了，這世上真的有這麼一條路。有人走過，有人正在走，而那個人，此刻就坐在他的對面。
他的腰彎得更低了，幾乎要伏在桌上。
“多謝江先生指點。”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卻字字鄭重，帶著發自肺腑的感激。
江白沒有說話。他看著周明遠彎下去的脊背，看著他那雙擱在膝蓋上。還在微微發抖的手。
這位縣令問這些，從來都不是為了自己。一個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年近半百的父母官，怎麼會突然心血來潮問修仙？他問這些，不過是想知道那個吞噬了四個村子的東西怕什麼，想知道永安縣還有沒有救。他問“何謂修仙”，其實真正想問的是“我們能不能打得過”。
可江白沒法回答他。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油燈的燈花噼啪爆了一下，昏黃的光暈晃了晃。窗外的蟲鳴聲漸漸低了下去，像是也聽累了這夜話。
“周大人，”江白開口，“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周明遠猛地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連忙點頭：“是，是下官失禮了。下官這就告退。”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碗碟收攏，碼在托盤上，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江先生安歇。”
他拉開門，跨過門檻。門外清冷的月光傾瀉而下，把他的青色官袍照得一片慘白。他下意識地朝門口看了一眼——青崖蹲在廊下，眼窩緊閉，像一尊真正的石獅子。他的目光在青崖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快步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裡。
江白坐在桌邊沒有動。
油燈還在明明滅滅地跳著，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上，孤零零的。他在想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返虛，煉虛合道。天雷。天火。天風。全都是上輩子看過的網路小說，讀過的《西遊記》，東拼西湊攢出來的一套說辭。
聽起來頭頭是道，其實全是空殼。
他連“氣”是什麼感覺都沒體會過。
可他就坐在這個七品縣令面前，穿著他的衣裳，吃著他送來的飯，被他當成活了幾百年的老神仙。江白的確騙了他，從頭到尾，每一句話都在騙。不是他想騙，是他不能不騙。
周明遠需要一個希望，永安縣也需要一個希望。那個希望可以不是他江白，卻可以是他說出來的這些話。那些從故紙堆和話本里扒來的字句，此刻卻成了懸在永安縣上空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起身，吹滅油燈，和衣躺下。
門縫漏進來的一縷月光，被青崖龐大的身影切得支離破碎。院子裡只有竹葉被風拂過的沙沙聲，像誰在低聲嘆息。
清晨，窗紙泛出魚肚白。江白是被院門外極輕的腳步聲吵醒的。那人走得很慢，步子放得極輕，像是怕驚著院子裡的什麼東西。
“江先生，”是師爺的聲音，隔著門傳來，“您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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