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初見了塵這位江先生穿得倒也算體面——只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肩線垮著，袖口也長了一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穿了別人的衣服，極不合身。說話玄乎不玄乎還未可知，但就這氣血虛浮的程度，以他三十年練出來的眼力，自己一拳下去，怕是能打死十個這樣的。
了塵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已經把江白劃到了“極度可疑”那一檔。周明遠看不出了塵的心思，卻也敏銳地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站在中間手足無措。
就在這時，了塵的目光越過江白，落在了他身後——那頭青灰色的石獅子身上。
石獅子蹲在門檻邊，半人來高，青灰的石質身軀溫潤如玉，右耳缺了一角，是歲月磨出的痕跡。最駭人的是它的眼窩，裡面沒有石頭的空洞，反而跳動著兩團幽幽的青光，不疾不徐，一明一暗，像兩顆沉在千年寒潭底的心臟。
它明明一動不動地蹲在那裡，可那兩團青光卻在緩緩轉動。
石頭怎麼會發光？
了塵的瞳孔驟然縮緊，握著念珠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他下意識地放出氣血感知——這是他苦修三十年的本事，對所有活物百試百靈。可當感知掃過青崖所在的位置時，那裡卻是一片徹頭徹尾的空白。
就像他曾經面對那些沒有血肉的鬼怪時一樣——能看見，能摸到，卻感知不到半分生命的氣息。
石頭成了精？
他在馬頭山三十年，見過枉死的孤魂，見過墳裡爬出來的屍變，見過吸人精氣的狐狸精，見過盤踞山澗的蛇精，甚至見過能操控死屍的兇戾倀鬼。可他從來沒見過，一塊冰冷的石頭，會自己動，會有眼睛。
石頭無魂無魄，無血無肉，自古便不能成精，不能修煉——這是他刻在骨子裡的認知，此刻卻被眼前這頭石獅子，砸得粉身碎骨。
身體的反應比腦子更快。他的肩膀微微下沉，重心瞬間後移，雙腳在青石板上悄悄調整了站位，渾身的肌肉繃緊如拉滿的弓，隨時都能暴起出手。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青崖眼窩裡那兩團跳動的青光上，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這頭石獅子有多強？他不知道。就像那些從陰曹地府爬出來的鬼怪一樣，不真刀真槍地打上一場，永遠摸不透對方的深淺。
前廳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人說話。周明遠站在中間，看著了塵的臉色從漫不經心變成凝重，又從凝重變成如臨大敵的戒備，心裡咯噔一下，卻半個字也不敢問。
過了許久，了塵才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了攥緊的拳頭，把繃緊的肩膀慢慢放了下來。他再看向江白時，眼神已經徹底變了——剛才他還覺得這人一拳就能打死，現在卻不敢再有半分輕視。一個能讓死石頭活過來的人，其修為恐怕早已到了自己無法看穿的境界。
“貧僧了塵。”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從馬頭山來。閣下就是周大人說的江先生？”
“在下江白。”江白微微頷首，“大師請坐。”
了塵依言坐下，江白在他對面落座。青崖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江白身邊，重新蹲好，像一座沉默的山。了塵的目光又不動聲色地從青崖身上掃過幾次，眼底的驚疑始終未散。
周明遠這才小心翼翼地在旁邊坐下，腰桿挺得筆直，連大氣都不敢喘。
“大師，”江白率先開口，“我聽周大人說，你在馬頭山修行了三十年。”
“三十年零七個月。”了塵答道，一字不差。
“那這三十年裡，你見過多少妖邪？”
了塵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微涼的茶水。“見過不多。大多是些不成氣候的東西——山裡遊蕩的孤魂野鬼，亂葬崗爬出來的行屍，偶爾有幾個修煉成精的畜生，狐狸。蛇。黃鼠狼之類。這些東西會害人，但本事有限。貧僧替附近的村民趕過幾次，也打死過一些。”
“大師都能對付？”
“弱的自然能。”了塵放下茶碗，“鬼怕陽氣，練武之人氣血旺盛，尋常小鬼近不了身。屍變的東西力氣大，但腦子笨，用拳頭硬砸就是了。成精的畜生多少有些道行，貧僧見過最強的一個，是條三尺長的黑蛇精，纏鬥了小半個時辰才勉強將它打退，臨走時還被它在小臂上咬了一口。”他擼起僧袍的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猙獰的舊疤，“養了三個月才好。”
“那大師有沒有遇到過，完全對付不了的東西？”
了塵沉默了幾息。
“有。十幾年前，馬頭山北邊有個小村子，一夜之間死了三十多口人。貧僧趕去的時候，那東西還在村裡，是一頭成了氣候的倀鬼，能操控幾十具死屍。貧僧和它交了一次手，連它的身都近不了，反而被它的陰氣所傷。貧僧在村裡守了三天三夜，那東西就跟我周旋了三天三夜，貧僧拿它一點辦法都沒有。最後，它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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