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白站在院子裡,袖管裡傳來一陣細微的。像小蟲爬過似的顫動,是墨痕在小心翼翼地探問:那個老和尚,是不是不信你呀?
“我知道。”江白在心裡應道。
“那你怎麼不跟他解釋呀?”墨痕的聲音帶著一點懵懂的不解。
江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一小截雪白的紙邊從裡面探出來,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我自己都沒搞明白,”他輕聲說,“拿什麼解釋?”
墨痕安靜了下來。
蹲在院門口的青崖偏了偏頭,眼窩裡的青光慢悠悠掃過院裡散落的碎瓦斷枝,又轉了回去。江白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念頭——不是擔憂,不是好奇,只是一種近乎木訥的篤定:這事,還沒了。
江白轉身走回屋裡,輕輕帶上了門。
院門合上的瞬間,外面的人聲徹底被隔絕。院子裡只剩下竹葉被風拂過的沙沙聲,還有石桌上那層被風吹散,又慢慢落回原處的細灰。
周明遠從前院回來的時候,師爺正在前廳整理文書。聽見腳步聲,師爺抬起頭,看見周明遠的臉色,手裡的毛筆頓在了半空中。
“大人,江先生怎麼說?”
“說是他修行所致,不是妖邪。”周明遠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茶早就涼透了,澀得他眉頭皺了一下,卻也沒在意。
師爺愣了愣,隨即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跟著周明遠十五年,最清楚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
前廳裡安靜了片刻。周明遠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師爺,拿紙筆來。”
師爺沒問寫什麼,轉身取來筆墨紙硯,在桌上鋪好。周明遠站起身,走到桌前,提筆懸腕,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在斟酌每一個字。如實寫四個村子一夜盡滅,幾百口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死因不明;寫自己請了馬頭山的高僧,又來了一個騎石獅子的仙師;寫今日午時天象異變,烏雲遮日,驚雷炸響,幸而未造成傷亡。最後請求朝廷派員勘查,最好是司天監的人親自來。
他寫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灌了鉛。不是怕措辭失當惹朝廷怪罪,是怕這滿紙荒唐,遞到京城也只會被當成瘋話。四個村子一夜消失,騎石獅子的仙師,憑空而來的驚雷......換作是他,也不會信。
寫完,擱下筆。等墨跡乾透,摺好,封入信封,蓋上鮮紅的縣令大印。師爺接過去,立刻吩咐差役快馬送往驛站。
“還有一件事。”周明遠的聲音帶著疲憊,“縣城裡的存糧,撐不過十二天了。你去找幾個常走南邊的行商,託他們捎信給鄰郡,看能不能先調一批糧過來。價錢好說。”
師爺點頭。“大人,買糧的銀錢——”
“從縣庫出。先把眼前的難關過去再說。”
師爺應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又停住了腳步,背對著周明遠,聲音壓得很低。
“大人,四村的事......是不是該讓縣裡的百姓知道了?”
周明遠沉默了。
他壓了這件事整整三天。用“瘟疫”的幌子把城外的百姓都遷進縣城,不讓他們往外跑,也不讓他們知道真相。怕出現恐慌。失控,怕那些失去親人的百姓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
四個村子,幾百條人命,總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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