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看著她。她男人在城門口擺攤修鞋，人很和氣，見誰都笑，上次他的官靴破了，還是那老漢免費給補的。
千言萬語堵在嘴邊，最後只擠出三個字：“本官會查。”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有訊息，第一時間通知大家。”
老婦人站在那裡，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慢慢點了點頭。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腰彎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彷彿肩上扛著整個世界的重量。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讓她離去，沒有人說話。
周明遠在臺階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陽西斜，人群才慢慢散去。
地上散落著十幾只各式各樣的鞋，布鞋。草鞋。繡花鞋，都是方才擁擠時被踩掉的，卻沒有一個人回頭去撿。他們連自己的鞋都顧不上了，心裡只裝著再也回不來的親人。
他讓人把鞋都收起來，整整齊齊地放在門房裡，等著有人來認領——雖然他知道，大部分鞋，永遠都不會有人來領了。
回到前廳，了塵正坐在那裡喝茶。茶是師爺新沏的，還冒著嫋嫋的熱氣。
“周大人，”了塵放下茶碗，輕聲問道，“百姓們都知道了？”
“知道了。”周明遠頹然跌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指尖冰涼得像塊鐵，又重重地將茶碗頓在桌上，茶水濺出幾滴，他卻一口也喝不下去。
“知道了也好。”了塵的聲音平靜無波，“瞞著不是辦法。早晚要知道的。”
周明遠沒有說話。他知道了塵說得對，可“對”和“不難”，從來都是兩回事。
“大師，”他忽然抬起頭，眼底滿是疲憊與不確定，“江先生那邊......你覺得他說的‘突有所悟’，是真的嗎？”
了塵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貧僧不知道。但天象是真的，那頭石獅子也是真的。這兩樣東西，做不了假。”
周明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師爺從外面快步走進來，手裡緊緊捏著一個封好的牛皮信封，聲音壓得極低：“大人，去南邊的行商找到了，願意幫忙帶加急信。信已經送出去了。”
周明遠又點了點頭。
師爺頓了頓，看了一眼門口，聲音壓得更低，“大人，告示貼出去之後，百姓雖然難過，但沒有鬧事。只是......有十幾個婦人來衙門問，她們的丈夫前幾日出城回村看莊稼，到現在還沒回來。問大人知不知道下落。”
周明遠猛地閉了一下眼睛，長長的睫毛抖了抖，遮住了眼底的紅血絲。
“記下來。把所有名字都記下來。”
師爺應聲，轉身退了出去。
前廳裡又恢復了死寂。了塵端著茶碗，沒有喝，也沒有放下。周明遠坐在主位上，手指無意識地叩著桌面，一下，又一下，單調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院子裡起了風，吹得廊下的竹葉沙沙作響，那聲音纏纏綿綿，在周明遠聽來，就像無數人在低聲哭泣。
半日前，南下的官道上。
塵土飛揚。一青一白兩道身影並肩而行，步履匆匆。
白衣女修忽然頓住腳步，猛地抬頭望向東北方的天際，臉色微微一變。
“師兄，你看！”
只見天邊那片詭異黑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消散，從濃如墨汁的黑，轉成灰濛濛的白，再一點點褪成澄澈的天藍色，快得根本不符合天道常理。
隔著百里之遙，她也能感覺到那片天空殘留的奇異波動——不是靈氣，不是妖氣，說不清道不明，卻讓人心頭髮緊，莫名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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