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緩喚千年寐中客江白閉上眼，青崖傳來的感知如潮水般湧入心神——那片幽深廣袤的地下溶洞，那頭蜷伏如山的巨獸，膜翼上流轉的雲煙紋路，尾端攪動地底氣流的蓬鬆煙絮，還有它半閉的霧瞳裡翻湧的萬千破碎夢境。
江白將這些畫面一一消化，睜開眼時，神色比方才更凝重了幾分。
“青崖已經找到它了。”他對周硯山和墨玄點了點頭，“就在我們腳下，幾十裡深的地脈交匯處，正沉睡著。”
墨玄聽完，負手而立，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蜃壽極長，長到它們記不住過去。若這頭便是當年東海那頭，它恐怕已經沉睡了不止萬年。萬年之間，地脈變動，海退陸進，它就這麼被埋在了山底下，繼續睡，繼續呼吸，不知道頭頂早已不是海水，而是人間。
周硯山捋須的手不知何時停在了半空，白眉下的目光復雜至極：“它睡得太久了。久到連自己在哪裡。是什麼，大概都忘了。那些蜃氣估計是它呼吸間無意漏出去的。”
“江道友，”周硯山放下手，聲音有些沙啞，“依你之見，還打嗎？”
江白看了一眼地上還在傻笑的陸淵，又看了看那道幽深的裂縫，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青崖已經找到它的位置，打醒它再跑，不是不行。但看了青崖傳回來的畫面後，我覺得這麼貿然打醒它，未必是好事。它不是妖獸，不是邪祟，主動攻擊它，它會怎麼反應？是嚇得縮成一團，還是被激怒暴起？誰也說不準。”
周硯山微微頷首，沉吟片刻後抬起頭，目光掃過墨玄與江白，開口道：“老夫倒有個主意。既然它就在正下方，距離雖深，但以老夫的神識修為，勉強還能觸及。不如讓老夫以神識入地，嘗試與它溝通。它不是邪祟，也不是沒有靈智的畜生——一隻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上古生靈，靈智未必在你我之下。若能以神識將它喚醒，說明緣由，讓它自行離去，才是上上之策。”
他頓了頓，望向永安縣的方向，語氣沉了幾分：“若是貿然動起手來，它那等體型，只需翻個身，地動山搖不說，萬一驚得它將體內積存萬年的蜃氣一口噴出，莫說永安縣，恐怕方圓百里都要變成一片死境。能不動手，最好不動。”
墨玄思忖片刻，點頭道：“周山主所言極是。這老蜃既無傷人之心，便不該以刀兵相向。神識溝通雖有一定風險——它的神識必定極其龐大，若是一念反噬，周山主恐怕不好受。但只要保持善意，以禮相待，它未必會排斥。”
江白也點了點頭：“周山主此法最穩妥。我們在上面守著，若有變故，墨道友的妖風和墨痕的水霧還能抵擋一陣。若真能說動它自行離去，不僅是救了永安縣，也是救了它自己。”
周硯山見二人都贊同，不再遲疑，當即盤膝坐於那道幽深裂縫旁，雙手結印，雙目微闔，周身靈力緩緩收斂，神識如一根極細極韌的絲線，順著裂縫向下延伸，穿過層層巖殼與地脈，朝著地底深處那片混沌而龐大的存在探去。
直接探入地底深處那片混沌的識海，那是他從未觸及過的龐大意識——浩瀚。古老，像一片沉睡的霧海，無邊無際，連邊緣都感知不到。
“在下玄微山主周硯山。”他將意念化為清晰的聲音，在霧海中輕輕送出，“道友在此沉睡萬年，無意間吐出的蜃氣已害了數百條人命。懇請道友醒來，與我等一見。若道友肯移駕別處，我等絕不敢有半分冒犯。”
霧海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像睡夢中被風拂過水麵般的漣漪，一個模糊到幾乎無法辨認的意念，斷斷續續地傳了回來。
那意念沒有成形的語句，更像是一團混沌的情緒——困惑。茫然，然後它又沉了下去，像睡著的人翻了個身，囈語了半句誰也聽不懂的話，便又墜入了更深的夢中。
周硯山睜開眼，額頭沁出一層細汗，他收回神識，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方才感知到的情形如實說了。
墨玄沉吟道：“有反應，說明它的神識並非完全沉睡，只是太久未曾與外界接觸，一時無法組織成清晰的回應。周山主，不妨再試一次。第一次是敲門，第二次便是遞話了。”
周硯山點了點頭，重新闔上雙眼。這一次他沒有直接探入霧海深處，而是將神識停在霧海的邊緣，將意念化作更溫和。更緩慢的聲音，一遍一遍地送進去——像一個耐心的人在喚醒一個睡得太久的老者，沒有催促，沒有驚擾，只是反覆地傳遞著善意，反覆地說明緣由，反覆地請求。
良久，霧海深處終於又有了回應。
這一次不再是斷斷續續的夢囈。一股龐大的。緩慢的意念從霧海中緩緩升起，像從極深極深的水底浮上來一個巨大的氣泡。那意念依舊混沌，但已經能拼湊出完整的含義——
“誰......在擾吾清夢？”
那聲音不透過耳膜，直接在周硯山的神識中炸開，蒼老。低沉，每個字都拉得極長，像隔著萬年的時光從海底傳來。話音落下時，整片霧海都跟著微微震顫，無數破碎的夢境碎片在震盪中翻湧起伏。
周硯山穩住心神，將早已準備好的回應鄭重送出：“在下大梁玄微山山主周硯山。道友已在此沉睡萬年，無意間吐出的蜃氣隨地脈滲至地面，令附近村落數百百姓在夢中長眠不醒。我等冒昧前來，絕非有意驚擾，只是懇請道友醒來，移駕他處，免傷無辜生靈。”
他將姿態放得極低，語氣懇切而不卑微，既不隱瞞蜃氣害人的事實，也不以問罪之姿咄咄逼人。說完之後便安靜等待，連呼吸都放緩了。
這一次，霧海深處沉默的時間比方才短了許多。那股龐大的意念再次浮起，比之前更清晰了幾分，帶著一種極其緩慢的。正在努力運轉的思緒。
“......害了人？吐出的氣......害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