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道口子灌進來是一種恍恍惚惚的。像霧一樣的東西,透過那道裂縫,隱約看見了另一個自己——穿著同樣的青衫,揹著同樣的劍,躺在一片廢墟里,嘴角掛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笑。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惶恐。他猛地在半空中止住劍勢,懸停在裂縫邊緣,看著下方那個躺在廢墟里的自己,手指開始顫抖。
他想起來了,他是陸淵,不是什麼天下第一劍仙。
他現在正躺在白鷺村的打穀場上,像是中了入夢術。
這一切——雪山老怪。碧波劍聖。無名劍修。天劫。劍碑。三萬六千弟子的朝拜——全都是一場夢。
頭頂那道被他劈開的裂縫正在緩緩合攏,從裂縫中灌進來的蜃氣如觸手般纏繞著他的劍鋒,試圖將他重新拖回那個完美的夢裡。
完美到讓他不想醒,完美到讓他差點忘了自己是誰,可他終究是陸淵。
一個寧願在現實裡戰死,也不願在夢裡無敵的劍修。
他握緊劍柄,劍鋒上亮起一道前所未有的光,劈向那道正在合攏的裂縫,劈向夢境本身,從夢裡劈到夢外。
劍光貫穿天幕,整片夢境從裂縫處開始崩塌,雪山。雲海。演劍臺。劍碑,一切都在他眼前碎裂成漫天光屑。
他從崩塌的夢境中墜落,穿過層層碎裂的幻象,耳邊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越來越清晰的心跳聲。
他猛地睜開眼。
頭頂是一方青灰色的舊瓦屋頂,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鋪了層洗得發白的薄褥。
空氣裡只有一股濃重的藥草味混著陳年舊灰的氣息。
他花了一息才反應過來——這是永安縣縣衙的廂房。
床板旁坐著一個人,正搭著他的手腕,三指按在脈門上,低頭凝神,看著是個老醫師,鬚髮花白,指節粗大,正眯著眼數他的脈象。
陸淵一把抓住那隻手,抓得又快又準,差點把老醫師從凳子上拽下來。老醫師被他嚇了一跳,手裡的脈枕骨碌碌滾到床下。
“青羊山那邊如何了!”陸淵的聲音沙啞乾澀,卻急切得像剛從戰場上爬出來的傷兵,“我睡了多久!江道友他們人在哪!”
陸淵一把抓住那隻手,抓得又快又準,差點把老醫師從凳子上拽下來。老醫師被他嚇了一跳,手裡的脈枕骨碌碌滾到床下。
“仙師!仙師您終於醒了!”周明遠一直守在廂房門口,聞言三步並作兩步搶到床邊,也顧不得縣令的體面,蹲下身子便急聲道,“是了塵大師把您從青羊山帶回來的。青羊山那邊眼下是什麼情形,下官也不知曉,江仙師只命人將您送回來,說那邊危險——”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他不敢把“恐怕情況不容樂觀”這句話說完,只是嘴唇動了動,臉上的憂色卻比說出來的話更直白。
了塵站在周明遠身後,鐵木禪杖拄在手中,古銅色的臉上滿是凝重,朝陸淵微微點頭,證實了周明遠所言非虛。
一提這事,陸淵臉上頓時一陣火辣辣的。他想起自己在白鷺村打穀場上擺的那個姿勢——左手負後,劍斜指地,然後下一秒就直挺挺地栽倒在黃土裡,臉朝下,劍脫手,連掙扎都沒掙扎一下。
更丟人的是,他是被青崖叼回來的,像拖一袋土豆。
這事要是傳回開陽劍派,他這張老臉算是徹底沒處擱了。
“他仙人的!”陸淵老臉漲得通紅,一掌拍在床板上,震得脈枕從床底彈了起來,“這場子必須找回來!”
了塵見他起身太急,身形都晃了一下,連忙上前虛扶,勸道:“仙師,您身體要緊,要不要先歇息歇息?貧僧看您方才脈象還有些虛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