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清規贖塵惡，石洞鎖殘年正廳裡的賬冊很快被分成了幾摞。
馮成嶽沒有坐著等，他將道袍袖口捲起一截，親自帶著溫衍和沈九去了後院的庫房。
庫房的門鎖已經鏽跡斑斑，鑰匙在管家手裡抖了半天才插進鎖孔。
門一開，灰塵混著黴味撲面而來，裡面堆滿了木箱。竹簍和幾口上了鎖的鐵皮櫃。
馮成嶽讓管家把鐵皮櫃上的鎖一一開啟，取出裡面泛黃的田契存根，一份一份攤在桌上供溫衍核對。
又讓管家把後院堆放雜物的廂房也開啟，說裡面還有幾口舊箱子，是他十幾年前回家時見過的，若裡面有賬冊，一併取出來。
溫衍從後院走回來，手裡的賬冊又厚了幾分。
他走到宋遠面前——這位青溪縣令不知什麼時候也趕到了馮家大宅，正站在正廳角落裡，雙手攥著袖口，臉上既有期待又有忐忑。
“宋大人，”溫衍將手中的賬冊遞到他面前，“馮家近三年的地契存根。租子賬本。佃戶契約，都在這裡了。沈九還在核對之前的舊檔，目前已經查出至少十四頃田地的契稅存在瑕疵。另外，去年柳灣村舊墳被平一事，馮家管家已經承認是馮成仰授意，未經遷葬便直接推平種了麥子。”
宋遠接過賬冊，手指微微發抖。他翻了翻那幾頁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畫押，眼眶一紅。
“下官替青溪縣百姓，謝過諸位。”
“宋大人言重了。”馮成嶽站在庫房門口，身上那件黑白道袍沾了好幾道灰印子，他朝宋遠回了一禮，“馮家欠青溪縣的債，待司天監查清賬目，該退還的田地，馮家會悉數退還。該補償的佃戶，馮家會按市價補償。”
馮成嶽走到江白和墨玄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禮。然後他撩起道袍下襬，雙膝跪地，額頭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院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馮成仰從太師椅上猛地直起身子，嘴唇哆嗦著，想說“你這是幹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馮成嶽保持著額頭觸地的姿勢，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二位前輩，晚輩有個不情之請。我兄長馮成仰，在青溪縣侵吞田產。魚肉鄉里多年，雖田契合法。賦稅足額，但法理之外還有天理。馮家的家業從祖上傳下來，傳到我們兄弟二人手裡，今日這副田地——是我這個做弟弟的沒有盡到規勸之責。晚輩不敢替他求情，但晚輩想請諸位應允一件事。”
他直起身子，跪在地上，目光從江白移到溫衍，又從溫衍移到宋遠，最後落在馮成仰臉上，停頓了整整三息。
然後他轉過頭，重新將目光投向江白和墨玄。
“哥哥今日所犯之過，晚輩將帶他回清衡觀，交由家師發落，絕不隱瞞。從今往後——馮成仰餘生不得再下山。清衡觀後山有一石洞，晚輩會親手為他壘一道石牆，每日誦經抄經，為青溪縣那些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超度贖罪，至於馮家家產，全數交由縣令大人定奪。”
哥哥馮成仰癱在太師椅上，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渾濁的嘆息。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弟弟，那隻撐在椅扶手上的手慢慢鬆開，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後一根骨頭，緩緩垂下了頭。
宋遠站在正廳門內，手裡還抱著那摞封存好的田契，眉頭微微皺起。
他是青溪縣的父母官，馮成仰犯的事依律該交由他發落。
馮成嶽這番話雖說得誠懇，但說到底，還是要保他哥哥一條命，帶回清衡觀由師門處置。
宋遠張了張嘴，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江白——那位仙師，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要插手的意思。
宋遠又將目光移向溫衍，溫衍將剛封好的木箱交給沈九，察覺到宋遠的視線，微微搖了搖頭。
那意思很明確：司天監不插手此事。
宋遠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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