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人被安排參觀天津糧庫的那個上午,天有點陰。
方文遠親自陪同,穿著一件乾淨的灰布襯衫,袖口捲到小臂,看起來像個認真負責的地方官員。兩個英國人的名字他記住了,一個姓布萊克,一個姓史密斯,都是那種在殖民地裡混久了。走到哪兒都覺得自己是主人翁的表情。
布萊克走在中途的時候,指著遠處城牆方向的某個建築問了一句:“方先生,那邊是什麼地方?看起來像是軍營。”
方文遠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是趙鐵柱步兵師的一個臨時駐防點,營房頂上有幾根偽裝用的樹枝沒完全遮住,確實露了馬腳。他面不改色地回答:“那是本地民團之前用過的舊營房,空著呢。前幾天颳大風,把房頂掀了一塊,正準備修。”
布萊克點了點頭,但方文遠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片屋頂上停的時間比看糧庫的時間長多了。
史密斯在糧庫門口問了一個更直接的問題:“方先生,我聽說陳將軍手下有不少重型裝備。這些裝備的維護和補給,是怎麼解決的?”
方文遠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那種“您問了個好問題”的微笑:“我們陳司令最重視的就是老百姓的生產。重型裝備嘛,主要是修路和修水利用的。華北平原水患多,您也知道的。史密斯先生要是感興趣,改天可以看看我們用拖拉機改造的挖渠裝置。”
史密斯愣了一下,轉頭看了布萊克一眼。布萊克臉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一口咬了半生不熟的柿子,咽不下去又不好吐出來。
那天晚上,兩個英國人在英租界舊樓裡發了第二封電報:“對方對軍事相關資訊守口如瓶,參觀路線全部為民用設施。無法確認重型裝備的用途和數量。但糧食儲備充足,民情穩定,不是臨時營造的假象。”
毛熊人在天津住了三天,什麼事都沒幹成。
費奧多爾。伊萬諾維奇住進了天津的一所豪華旅館——說是豪華,其實也就是日軍留下的一棟舊樓,收拾了一下騰出來的。窗戶換了新玻璃,牆上還留著日式壁龕沒拆乾淨。
費奧多爾對此倒是不挑剔,每天早出晚歸地在城裡轉悠,去看了修復後的自來水廠,去看了正在收莊稼的城郊農田,還去了一趟天津中學——學生們正在上課,看到這個高大的外國人在窗外探頭探腦,教室裡響起一陣小聲的竊竊私語。
第三天傍晚,費奧多爾終於得到了一個與陳錚見面的機會。地點就在港務局二樓那間辦公室裡,窗戶開著,海風把桌上的紙吹得微微響。
費奧多爾進門的時候先環顧了一圈——屋裡陳設簡單,牆上沒掛地圖,桌上沒擺檔案,只有一杯涼茶和一碟花生米。陳錚坐在桌子後面,翹著二郎腿,正剝著花生往嘴裡扔。
“陳將軍。”費奧多爾的中文說得意外的好,帶著一點捲舌的東北腔,像是早年在中國北方待過,“久仰。”
“費奧多爾同志,坐。”陳錚把腿放下來,把花生碟子往對面推了推,“嚐嚐,天津本地的花生,比你們西伯利亞的香。”
費奧多爾沒有推辭,坐在對面,捏了一顆花生剝開,放進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確實香。”
兩人沉默了幾秒,陳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著對方開口。
費奧多爾把花生殼放在桌面一角,抬起頭來,目光直接得很,不像英國人那樣繞彎子:“陳將軍,我是帶著誠意來的。蘇維埃政府非常關注貴部的抗日成就,我們認為,你們是東亞反侵略鬥爭的重要力量。我們願意提供技術援助。工業裝置——”他停頓了一下,“——以及戰略上的支援。”
“什麼樣的戰略支援?”
“如果貴部需要向東北方向推進,蘇唯埃遠東軍區可以提供側翼配合。關東軍的殘部正在向朝鮮半島收縮,如果他們試圖撤入朝鮮,我們可以從圖們江方向給予壓力。”
陳錚聽完,沒有立刻回應。他拿起一顆花生,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慢慢剝開,把花生仁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他看著費奧多爾,問了一句:“費奧多爾同志,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們幫我,想要什麼?”
費奧多爾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我們只是不希望法西斯勢力在遠東得勢。”
“這話你說給別人聽聽行,跟我說就不夠了。”陳錚把花生殼往桌上一放,“你幫我堵關東軍的後路,我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麼?是以後得聽你們調遣,還是以後跟你們籤個什麼盟約?”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費奧多爾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他緩緩開口:“陳將軍是個明白人。那我也不繞了——蘇聯需要確保遠東方向的穩定。關東軍的存在對我們始終是威脅。你打關東軍,對我們有利。我們幫你堵後路,對我們也有利。這是共同利益,不是交易。”
“共同利益。”陳錚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在嘴裡品了品,然後點了點頭,“這個說法比”盟約“好聽。行,費奧多爾同志,我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了。東北那邊的事,咱們到時候再具體商量。”
費奧多爾走後,方文遠從隔壁房間推門進來——他一直在那邊聽著。陳錚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抱著後腦勺望著天花板:“毛熊人說他們不需要我付出什麼代價。你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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