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她還盼著舉案齊眉，卻不知佛前的蒲團，從來容不下兩個各懷心思的人。
三清觀的日子簡單得像杯白水。每日卯時起身誦經，辰時灑掃庭院，午時跟著老道學煉丹，酉時便坐在觀門的石階上，看夕陽漫過對面的西山寺。
寺裡的鐘聲與觀裡的道樂，隔著道山樑遙遙相和，倒也不顯得吵鬧。
有回青禾去山下買米，回來時說，李修緣成了寺裡最虔誠的弟子，每日除了誦經，就去劈柴挑水，手掌磨出了厚厚的繭，再也不像從前那個搖著摺扇的貴公子。
“不過小和尚說，他每次誦經，都要在‘十八羅漢’的佛像前多拜一拜。”
胭脂篩藥的手頓了頓，佛國的因果，終究還是纏上了他。
李修緣正跪在佛前，面前的蒲團裂開了道縫，縫裡滲出點點金光，化作條小蛟龍，繞著他的手腕轉了三圈，竟鑽進了皮肉裡。
“劫數來了。”老道的聲音帶著幾分凝重，“錢塘江的蛟龍要現世，他這降龍轉世的身份，藏不住了。”
胭脂望著鏡裡李修緣驟然睜開的眼，那雙眼裡沒了往日的迷茫，只剩一片澄澈的悲憫，倒真有了幾分羅漢的模樣。
她忽然明白，他的出家，或許從來不是逃避，而是另一種承擔。
“那我呢？”她問。
老道指著水鏡裡她自己的影子——鏡中的胭脂穿著道袍，身後竟隱約浮現出蓮臺的虛影，與李修緣手腕上的蛟龍遙相呼應。
“你本是瑤池蓮仙，前世為他擋過一劫，這一世入道，原是要助他完成天命。”
胭脂笑了，繞來繞去，終究還是沒能徹底躲開。可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困在深宅裡的菟絲花。
第二日，她換上最素淨的道袍，揹著個藥簍出了三清觀。
青禾要跟著，被她攔住了：“有些路，得自己走。”
她沒去西山寺，而是往錢塘江的方向去了。
那裡最近怪事頻發，漁船夜裡總被什麼東西掀翻，江面上還時常飄著腥臭的血氣——想來，是那蛟龍要破封印了。
走到江邊的龍王廟時，撞見個熟悉的身影。
李修緣穿著僧衣，正蹲在廟門口給受傷的水鳥包紮，手腕上那道蛟龍形狀的印記，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
“胭脂……道長。”他抬頭時，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歸於平靜。
胭脂沒說話，從藥簍裡拿出瓶藥膏遞給他——那是她用三清觀的草藥煉的，專治跌打損傷。
李修緣接過藥膏，指尖碰到她的手，兩人都頓了頓。
這一次，沒有前世的怨懟，沒有今生的算計，只有一種奇異的默契，像江面上的水汽，無聲無息地漫開來。
“聽說你要去鎮壓蛟龍？”胭脂問。
“是。”他點頭，目光望向翻湧的江面，“是劫，也是命。”
“我陪你去。”胭脂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道家講陰陽相合，水火相濟，或許，我能幫上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