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捻著佛珠，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最好是‘意外’身故，或是……自行了斷，魂魄離體時精元最純。”
“自行了斷？”門外胭脂終於找回自己的思緒，眼睛裡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留不下一滴淚來！
她剛才看見伏虎羅漢那張悲憫的佛臉，忽然覺得無比諷刺——這就是普度眾生的佛？為了成全一位羅漢，就要犧牲另一個？
伏虎羅漢的聲音在廟宇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扎進胭脂心口。
“降龍你要知道，轉世這機緣百年難遇。”他加重了語氣，禪杖在地上頓出沉悶的聲響。
“那孽龍若破印而出，沿岸數千裡百姓都要遭難，胭脂的這點犧牲，換的是天下蒼生的安寧，是多大的功德，多大的造化？”
胭脂站在江風裡，衣袂被吹得獵獵作響。
她聽見廟內李修緣壓抑的嘶吼，聽見伏虎羅漢口中“蒼生”“功德”這些沉甸甸的詞，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說不清的悲涼和嘲諷。
原來佛國的羅漢們都在看著，看著她這枚“藥引”會不會乖乖赴死。
原來她重來一世的掙扎、反抗，在這些高高在上的神佛眼裡，不過是一場早就寫好結局的戲碼。
他們算準了她心軟，算準了她會為“蒼生”二字動搖，甚至算準了她最終會像上一世那樣，成為李修緣修行路上的墊腳石。
“天下蒼生……”她喃喃重複著這西個字，指尖掐進掌心，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
“憑什麼要用我的命去換？憑你們算準了我不敢反抗？”
江面上的浪濤越來越急，水汽撲面而來，帶著蛟龍翻騰的腥氣。
胭脂轉身離開龍王廟時，江風捲著水汽撲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冰針。
李修緣的呼喊、伏虎羅漢的怒喝都被她拋在身後，腳下的青石板路沾著未乾的血漬，是李修緣方才掙扎時留下的——可這些，似乎都與她無關了。
天下蒼生？千年功德？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抹極淡的冷笑。上一世困在深宅時，她也曾信過“相夫教子便是功德”，結果落得個井中溺亡的下場；
這一世以為掙脫了命運，卻發現自己不過是從一個棋盤跳進了另一個棋盤，連魂魄都成了別人眼裡的“補藥”。
那這天下，這蒼生，與她又有何干？
回到三清觀時，山門後的銅鈴還在晃，只是聲氣弱了些，像累極了的喘息。
老道不知去了何處，殿內只有祖師像前的長明燈在搖曳，豆大的光映著她素色的道袍，竟顯得有些孤絕。
她在祖師像下枯坐了一夜。
沒人知道她想了些什麼！
或許是想起上一世李府後院的梨花開了又謝，或許是想起望湖樓裡那杯燙手的茶。
又或許是什麼都沒想，只是任由兩世的記憶像潮水般漫上來，再退下去，首到晨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第一道斜影。
第二日清晨，青禾端著清粥進來時，嚇得差點摔了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