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她睡不著,看見大夫人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往後院去了。
最終,十幾個姨娘走了大半,只剩劉姨娘和兩個沒處可去的。
三人站在迴廊下,看著月亮門外的燈籠忽明忽暗,像極了她們懸著的心。
內室裡,老夫人斜倚在美人榻上,左手按著突突首跳的太陽穴。
大丫鬟正給她按揉額角,低聲道:“老夫人,真要讓二奶奶和三奶奶走?萬一……”
“走了,總比死在這兒強。”老夫人閉著眼,聲音輕得像夢囈。
她忽然想起五十年前,剛嫁過來時,丈夫也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抱著她說要讓吳家成為江南第一望族。
如今望族的名聲還在,卻要靠送女人孩子逃命來保全,何其諷刺。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三更了。
老夫人猛地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厲色:“老頭子,你說……這債,到底是從哪一輩欠下的?”
夜風穿過窗欞,帶著後院白骨的寒意,吹得燭火猛地一晃,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個扭曲的問號。
而院牆外的巷子裡,胭脂正站在陰影裡,聽著裡面傳來的動靜。
掌心的銀鎖忽明忽暗,與那口枯井方向的佛力再次產生共鳴——這一次,她清晰地感覺到,那佛力包裹的,除了冤魂,還有一絲屬於凡人的、帶著血腥氣的執念。
看來,這吳家的賬,比她想的還要複雜。
縣衙的捕快們在吳家後院掘地三尺,折騰了整整西天,最終只在卷宗上留下“身份不明,疑似前朝遺骨”的潦草結論。
沒人知道吳大老爺動用了多少關係,塞了多少銀子,總之,那些曾在月光下泛著慘白光澤的白骨,像是被晨霧吞了去,再沒了下文。
街頭巷尾的議論聲也跟著淡了。起初還有人唸叨“吳家藏汙納垢”,可沒過幾日,就有“知情人”跳出來。
那院子原是前朝一個貪官的舊宅,白骨怕是那會兒埋下的孽債,吳家不過是倒黴,替前人背了黑鍋。
“我就說吳大善人不是那樣的人!”
賣豆腐的張嬸又開始幫著說好話,手裡的銅勺敲得梆子響。
“之前還見他給乞丐舍棉衣呢,心善著嘞!”
貨郎也跟著附和:“就是就是,那院子邪性得很,前幾年還鬧過鬼呢,指不定是老宅子的髒東西作祟。”
眾人紛紛點頭,彷彿前幾日對著吳家大門啐唾沫的不是自己。
街頭很快又有了新的談資——城東張秀才中了舉,城西王家的女兒被選進了宮,那些關於白骨的驚懼,就像雨後的泥窪,被新的腳印踏得不見蹤影。
吳家大宅裡,最鬆快的要數三位少夫人。
二兒媳王氏得了金條,本想回雲南投奔丈夫,卻被大夫人攔了——“此時離府,反倒落人口實”。
她索性關起門來理家,將那些空了的姨娘院落改作花房,日日擺弄些牡丹芍藥,倒也清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