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寧下水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
戰場太亂了。河兩岸都是人，喊殺聲、馬蹄聲、刀槍碰撞的聲音攪在一起，耳朵裡全是嗡嗡的。沒有人看到鎮北王從河岸上走進水裡——水沒到腰，沒到胸口，他把刀舉過頭頂，一步一步往對岸走。
水打在臉上，涼的，帶著血和泥的味道。
他上了對岸的時候，北岸的灘頭己經全是人了。屍體疊著屍體，活的站在死的上面在打。河水是被血染紅的，從淡紅到深紅，越靠近對岸顏色越深。他的靴子踩進泥裡，踩進血裡，踩進不知道是活人還是死人的身體旁邊。
他看到一個破虜軍計程車兵被人砍倒在岸邊，刀脫了手。陳寧走過去，一把把那人從水裡拽起來，推了他一把。
“撿刀。”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彎腰撿起刀，又衝了上去。
陳寧繼續往前走。
他穿過灘頭混戰的區域，繞過幾匹倒地的死馬，從一堆北戎人的屍體上跨過去，往陣中間走。那裡的人最多，聲音最大——周鐵山在哪，聲音就在哪。
———
周鐵山還站著。
他沒有馬了，左臂上中了一刀——衣裳破了，血順著手肘往下滴。但他右手還握著刀，刀上全是豁口，刀尖己經鈍了，他把刀當鐵棍在用——砍不動了就砸，砸不動了就用刀柄捅。
他面前至少還有兩層重甲護衛。完顏跋扈的大帳就在這些人後面——白色的氈帳，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周鐵山喘著粗氣。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身後的人越來越少了。衝進來的那八百人，現在還能站著的，不知道還有沒有一百個。
但他沒有停下來。
他把刀換了一下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
“啊——！”
他吼著撞了上去。
刀砍在盾牌上，盾牌後面的護衛後退了一步。周鐵山再砍一刀——盾牌裂了。第三刀——盾牌後面的人倒了。
他往缺口裡衝，但旁邊的一杆長槍斜著捅過來，扎進了他的左臂。
不是刺穿——是劈。刀口從左臂外側劈進去，砍斷了骨頭——只剩一層皮連著。
周鐵山的左臂垂了下來。
他沒有低頭看，沒有停下來。他用右手抓著刀，繼續往前砍。血從他的左臂上噴出來，濺在他自己的臉上、身上、刀上。
旁邊的副將衝上來想拉住他。
“將軍——你的手——！”
周鐵山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在顫抖——不知道是因為疼還是因為別的——但刀沒有停。
“別管！往前——打他的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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