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兄弟姐妹們都在，一起坐下來吃個飯，晚點再回吧。”他走近弟弟，輕聲勸說。
“嶺北那邊案子正查到了關鍵節點，我不宜在燕都久留，要即刻動身回去。”黎鴻強忍著眼淚，不敢轉身，生怕一回頭，就會生出無限的眷戀與執著，他怕自己又會不由自主行差踏錯，行掠奪之事。
哪怕內心多留戀，他亦用極強的定力忍住，決絕轉身，逆著寒風離去，繞入石山深處，一步步走入風霧深處，再無影蹤。
“管他做什麼？還嫌我被他欺負得不夠？”陳效凌對著那個倉惶逃竄的背影，說的大聲，故意讓黎鴻能聽到。接著轉向黎湛，賭氣道：“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他，以後少把這種人往我和阿願面前帶。”
黎湛小心將女兒托住，天空雲霧消散，陽光落在他肩頭，將他眼底的柔情襯得格外明亮，他把女兒往妻子面前湊了湊，“孃親生氣了，阿願親親她好不好？”
小阿願聞言眨了眨圓溜溜的眼睛，似懂非懂地咿呀了兩聲，隨即撅起小嘴，“啵”的一聲，結結實實親在了孃親的臉頰上，奶香味的口水糊了一臉。
陳效凌擦去臉上的口水，瞪了他一眼，“就你壞主意多。”
此地悲風依舊，寒枝依然壓得低垂，卻依稀可見點點梅紅，驅散了些許陰霾。陳效凌被女兒方才那個奶聲奶氣的親吻哄得心情不錯，轉身時緊蹙的眉頭終於鬆開，唇邊勉強扯出淡淡的笑意，裙襬掃過叢中忍冬，帶起一縷苦澀的香氣。
黎湛抱著女兒，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阿願摸了摸自己稀疏的發頂，又揪起父親的長髮，似乎對這綹黑黑的東西很是好奇，咿咿呀呀地笑著，父女用著彼此聽不懂的話語，竟也能聊上一路。
那縷香風轉了個彎，沒入石山背陰處，僅有的一絲回甘。
黎鴻並未走遠，而是一直藏在假山後，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一家三人，連指甲嵌入石縫，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所有不甘與悔恨都壓在胸口，疼得他喘不過氣。
所有的美好都是他親手弄丟的，自然也不配妄想。
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洶湧盡數褪去，只剩一片灰敗的死寂……
枯枝簌簌而動，待風停過後，仍餘悲念迴響，那幸福的一家人已然遠去，隨著他愛而不得，苦苦尋覓的執念一起，隨風而逝。
……
*王宮
夜半，月色如水。
陳效凌奉父王之命，來八弟生前的住所為他收拾遺物，等明日把這些箱子都搬出去，帶給老人家做個念想。
昔日熱鬧的宮室，此刻空空蕩蕩，靜得孤獨，連小狼咂嘴舔爪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冷風穿堂而過，掀起白幡，抖落滿身清輝，不知何處話淒涼。
黎源生前的信件繁多，近至君父，遠至天南海北的黎民百姓，有他未寄出的，也有他收到的，足足上百封，陳效凌將其一封封歸置好，於字裡行間，彷彿才真正認識八弟……
他心底藏著山間明月，亦盼著尋常人家的骨肉親情，可朱牆深宮，鎖住了那個嚮往自由的靈魂。身居王宮，位及權貴，旁人看來尊榮無限，或許在他眼裡，自己不過是永享孤獨的可憐人。
陳效凌將手中信捂在心口，企圖與過往的他對話。
她從始至終都覺得，黎源比她幸運百倍，生來便是天之驕子，從小到大受過半分委屈，吃穿用度皆是世間最好，又因是幼子，遠離政治中心。而她所慨嘆的，偏偏這樣一個被上天眷顧的人，卻死在了最好的年紀，永遠地離開了她。
從此這世間，少了一個愛她懂她的人。
陳效凌站起身，將脖子上那枚粉寶石墜子緊緊攥在掌心。這是黎源送給她的生辰禮，卻也是最後一次，當時他捧著這墜子，把這隻和她眼睛一般形狀墜子給她時，她打趣說此物邪乎，絕不可能戴在身上。
一滴未乾的淚，恰好落在寶石的眼角，像極了替她落淚的眼睛，那份呼之欲出的思念也愈發沈痛，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正兀自望著那枚粉寶石吊墜出神，一雙沈穩寬厚的臂膀，自身後輕輕環住了她，指腹撫過吊墜表面，拭去了那滴淚珠。
“已經很晚了，我們回去吧。”黎湛把手蓋在吊墜上，以免她睹物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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