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錦弦院的門被人從外面踹開了。
青黛端著藥碗從廊下跑出來,看見院門口站著七八個人,領頭的是郗月芙,她穿一身簇新的石榴紅褙子,面上帶淚,正拿帕子按著眼角,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身後跟著兩個婆子。四個家丁,還有一個穿青衫的年輕男子。
郗月漓從屋裡走出來時,那個青衫男子正站在院中央,手裡捏著一封信,臉色鐵青。
「郗大姑娘。」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沈硯之今日登門,只為說一句話——我沈家雖非高門大族,卻也知廉恥二字怎麼寫。」
他頓了一下,將手中的信抖開,當著所有人的面念出來:「寧娶娼婦,不娶瘋子。」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青黛手裡的藥碗“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黑褐色的藥湯濺了滿腳。
沈硯之面上沒有一絲愧色,反而像是卸了什麼重擔似的吐出一口氣,「你我婚約,就此作罷。郗家若是要追究退婚的過錯,我沈硯之一力承擔,要多少賠償,只管開口。」
郗月芙在他身後哭得更兇了,捂著臉彷彿不忍心看姐姐受辱,可她捂臉的手指縫張開著,露出一隻眼睛,正盯著郗月漓的臉。
郗月漓站在臺階上,頭髮來不及梳,素色中衣外只披了件薄襖。
她看著沈硯之,又看了看他身後哭得梨花帶雨的郗月芙,腦子裡忽然閃過幾個零碎的畫面,快得像風吹紙頁。
青衫男子站在她窗前,低頭翻她案上的帳冊,翻到第三頁時多停了三息,然後將什麼東西塞進了袖中。
再閃一個畫面,同一個青衫男子,另一隻手握著絹帕,帕角繡著一個「芙」字,他低頭在上面蹭了一蹭,像在擦拭什麼痕跡。
郗月漓閉了一下眼又睜開,那些畫面沒頭沒尾,她不知道從何而來。
可她看清了畫面裡沈硯之的那方帕子,跟青黛昨晚從牆角磚塊下拿回來的帕子,一模一樣。
「沈公子。」她開了口,聲音清清淡淡的,「你說『寧娶娼婦不娶瘋子』,這句話我記住了。」
沈硯之梗著脖子:「記不記住是你的事,這婚我是退定了。」
「好。」郗月漓走下臺階,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身影在一群婆子家丁中間瘦弱得可憐,可她的步子穩得不像是病入膏肓的人。
她在他面前站定,從袖中取出那方帕子,抖開,對著日光。
「那我問你,你方才說寧娶娼婦,那這位『娼婦』的帕子,怎麼會從你袖中落到我院裡來?」
素白絹帕,一角繡著個「芙」字,在日光下清清楚楚。
院子裡鴉雀無聲,沈硯之盯著那方帕子,像見了鬼,嘴唇張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郗月芙第一個反應過來,撲上來要搶那帕子:「姐姐你胡說!那是我的帕子我自己掉的——」
「你的帕子?」郗月漓側身避開,舉著帕子沒讓她夠著。
「你的帕子繡的是『芙』字不假,可妹妹你看清楚,這帕子的尺寸比你平日用的寬了兩指,這是一方男子手帕,沈公子袖中落出來的東西,上面繡著你的名字,你說這叫什麼?」
她轉向沈硯之,「沈硯之,你要退婚我無話可說,可你不該拿『瘋子』兩個字來踩我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