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月漓將那方帕子甩在沈硯之的臉上,退回一步,挺直了背。
「祖母就在西慈院,你要退婚,去跟祖母說,當著她的面,把你方才的話重複一遍,再把這帕子的來歷講清楚。你若敢講,我便敢退。」
沈硯之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他低頭看著腳邊那方帕子,又抬頭看了看郗月芙哭花了妝的臉。
郗月芙拉著他的袖子使勁搖頭,眼淚把脂粉衝出了兩道白痕。
他猛地甩開郗月芙的手,轉身就要往外走,卻被郗月漓叫住了。
「沈硯之,做人要敢作敢當,你今日踹開我院門,當著下人的面說『寧娶娼婦,不娶瘋子』的時候,嗓門挺大,現在去祖母面前講實話,怎麼就不敢了?」
沈硯之攥緊了拳頭,回過頭來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惱羞成怒的恨意,有被拆穿的狼狽,還有一絲心虛。
他看了她三息,咬牙說了一句:「去就去。」
一行人浩浩蕩蕩往西慈院走。
郗月漓走在最後面,她忽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方才舉著帕子質問沈硯之時,穩得像握慣了刀的人,一絲顫抖都沒有。
她從前在人多的地方說話都會結巴,方才當著七八個人的面,卻在發抖的是沈硯之,不是她。
西慈院到了。
老夫人端坐上首,郗明遠坐在側位,鄧硯之跪在堂中,絕口不提帕子的事,只陳情道:「不敢娶一個記不得前日之事的人為妻,希望老夫人諒解。」
「好你個鄧硯之,在我院中說的話你都不敢認,又改口說今日來退婚,是因為覺得我病得記不住事了?」
「可我記得清清楚楚!前日你在我屋裡坐了小半個時辰,翻了我案上那本帳冊,還往袖子裡藏了張紙,那張紙寫的是什麼,需要我背出來嗎?」
鄧硯之渾身發抖,他以為她記不住,她肯定記不住,離魂症的人昨天的事今天就能忘乾淨,他特意挑了前日去動手腳,就是算準了她不會記得。
郗月漓俯下身,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鄧硯之猛地抬頭看她,眼裡全是驚恐。
她退開半步,聲音重新揚起來:「祖母,父親,孫女這病來得古怪,但孫女的記憶時好時壞,並非完全記不住事。今日既然鄧公子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孫女也不強求。」
「退婚可以,但理由要改,不是鄧家嫌棄郗家女兒有病,而是郗家女兒看不上鄧硯之,他品行不端,不堪為配。」
她將那方帕子扔在鄧硯之面前:「請祖母做主,退了這樁親事。」
老夫人沉默良久,終於看向鄧硯之:「硯之,漓姐兒說的帳冊,可是真的?」
鄧硯之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郗明遠臉色鐵青,他今日原本是來「主持公道」的,替郗月漓退了這樁門不當戶不對的親事,順道把她送去莊子上,一石二鳥。
可此刻堂上的風向完全擰了,他預備好的話一句也遞不出去,他攥著茶盞的手背青筋暴起,猛地站起身將茶盞往桌上一頓,那聲響脆得滿堂皆震。
「成何體統!都給我滾——」
他話音截在半截,因為郗月漓忽然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只一眼,郗明遠的後脖頸突然竄上一股涼意。
他猛地閉了嘴,後半截「滾出去」三個字卡在喉嚨裡,變成了含混的一聲悶哼,生生嚥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