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沉吟片刻,條理清晰地分析道:「林如玉是通判之子,通判掌管州府錢糧。刑名。訴訟。扣押商戶貨物的權力,他有。王家絲綢是高利潤的行當,這筆買賣,油水極大。若此事為真,那這位林通判,絕非表面上那麼清廉。」
「不錯。」江枕雪讚許地點頭,「而且,林如玉如此行事,必然不是第一次。他爹在背後為他撐腰,他負責在前臺唱戲,父子二人,怕是早已用這種手段,吞下了不知多少家業。」
康明晏在一旁聽得心驚膽戰:「雪兒,這……這可是朝廷大員啊!我們知道了這種事,會不會被殺人滅口?」
江枕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所以,我們不能讓他知道,我們知道了。」
她轉向沈煜,繼續道:「小煜,這個線索還不夠,我們需要一個能將火燒到他自己身上,讓他自顧不暇的引子。」
沈煜目光一凝:「江姐姐的意思是?」
「我讓你繼續去聽。」江枕雪的眼中閃爍著智慧與謀算的光芒,「但這次,不光是聽,還要『說』。」
她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寫著幾句歌謠。
「貪官汙吏猛如虎,巧取豪奪佔田畝。可憐王郎絲綢鋪,一夜家財歸『林』木。」
康明晏看得倒吸一口涼氣:「雪兒!你這是……你這是指名道姓啊!那『林木』二字,不就是暗指林家父子嗎?」
「是暗指,卻不是明說。」江枕雪道,「天下姓林的那麼多,他若對號入座,豈不是不打自招?」
她將紙條遞給沈煜:「去找個落魄的窮書生,或是街頭賣唱的瞎子,把這歌謠教給他們。給足了銀子,讓他們在茶樓酒肆,人最多的地方唱。記住,要讓他們唱得似是而非,就說是從別的州府傳來的奇聞,切不可與蒲縣扯上關係。」
「我明白了。」沈煜鄭重地接過紙條,這薄薄一張紙,在他手中卻重如千斤,「江姐姐是想用這輿論,逼他自亂陣腳。」
「對。」江枕雪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不是喜歡玩流言蜚語嗎?我便讓他也嚐嚐,被流言纏身,百口莫辯的滋味。」
「他若忍氣吞聲,這歌謠便會像種子一樣,在百姓心中生根發芽,他爹的官聲,遲早要毀於一旦。」
「他若惱羞成怒,派人抓捕唱曲之人,那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只會讓更多的人相信,這歌謠裡唱的,就是他林家!」
這,是一個讓他左右為難,進退維谷的死局。
康明晏已經聽傻了,他看著眼前這個運籌帷幄,談笑間便佈下天羅地網的女子,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和她,或許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讀的聖賢書,教的是仁義禮智信。
而她玩的,卻是他從未接觸過的人心與權謀。
不出三日,一首不知來路的童謠,便如春日裡的柳絮,悄無聲息地飄滿了蒲縣的每個角落。
悅來茶館裡,說書先生醒木一拍,說的不是金戈鐵馬,也不是才子佳人,而是壓低了嗓子,神神秘秘地講起一樁外州府的奇聞。
「話說那江南某地,有首怪童謠,唱的是——」
「貪官汙吏猛如虎,巧取豪奪佔田畝。可憐王郎絲綢鋪,一夜家財歸『林』木。」
臺下茶客們先是一愣,隨即不知是誰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就像會傳染,很快,整個茶館裡都響起了心照不宣的低笑。
這童謠唱得巧妙,字字不提澧州,句句不指蒲縣,可那「王郎絲綢鋪」和「林木」二字,卻像兩根針,精準地紮在了所有知情人的心尖上。








